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星期一下午,约在一家风格淡雅的茶室见面,马心宇亲自泡茶。
“赵总和白总那边有消息了吗?”坐下之后,张伟忍不住先开口问。
马心宇白了他一眼,专注手上泡茶的动作。洗完茶,换水,重新烧开,倒进茶壶,静置一分钟,倒进分茶壶里,再给张伟的空茶杯倒上,然后他自己的。
“这次找你,是为别的事。”他说,等于说,那边还没进展。
张伟觉得马心宇表情有点儿严肃,大概是不怎么好的事,心里案子预备了一下,“你说吧。”
“众人拾柴火焰高,这个道理你懂吧。在资本市场,战略投资者的意义不在于初期投入的那点儿钱,老实说,你出让一部分股份,也是有利润的,但你赚的部分也好,你少掉的股份也好,都不如战略投资者带来的战略资源重要,你明白吧?”马心宇先讲大道理。
张伟琢磨马心宇这番话,没错啊,道理当然是这样,但转折是什么?“你直说吧,有什么需要我知道的。”
“你同意转让一部分你的股份给新进的战略投资者,对吧,应该说,这是资本运作最关键的部分,引入什么样的战略投资者,对实现你想要立达传媒上市,至关重要。”马心宇接着说。
张伟觉得马心宇今天尤其磨蹭,显然接下来的内容是大可斟酌的,这也在意料之中,“真受不了你,有话你赶紧说,我还去搬砖呢!”
“嗳,你急了,你急了,这不对,所以我选择在茶室,给你泡茶,咱们静下心来,慢慢地说这件事。”马心宇笑着说。
“慢,能有多慢?”张伟问,要不把马心宇带到兜率宫里去,那儿才慢呢。
“老实说啊,我们开始有点儿太乐观,后来我重新评估了一下整个IPO市场环境,以及约几个大玩家聊了聊,都觉得立达传媒要上市这事没那么容易,单纯说装进来一个江南天光,那件事本身就很难,对吧,就算顺利装进来,收入和利润还说得过去,但照现在的经济形势,要实现一个属于传统经济的广告公司上市,难,实在是太难了,困难比我们最初的预计要大得多。”
马心宇慢吞吞地说,欲扬先抑。
“那不就是没得玩了?那就算了吧。”张伟摊手,助力一番,把马心宇的蓄势直接拉到最高。
“也不是,我这不是找你聊,引进战略投资者吗,这是关键的胜负手。”马心宇瞪了他一眼,立即就转折回来,果然关键词还是战略投资者。
“那么,你打算引进的这位战略投资者和我有什么关系吗?”张伟问,知道没有永远的朋友或敌人,只有永远的利益,没关系,就算是鄢钟明他也不在乎,但鄢钟明大概算不上资本市场的大玩家。
“有关系。”马心宇表情严肃,望着张伟。
“哦?”张伟毫不示弱地也望着对方。
“我和晨星投资部门的老大梁冶平谈过了,说服他们这对他们的娱乐产业布局是一个关键点,他们认可我的建议,有兴趣介入;但分一般性介入和战略介入两个选择,前者没什么特别的意义,大约占总资本的5%以内,没有投票权,后者他们计划直接间接合计持股达到23.5%。”
马心宇说到这里便停下,就算话还没说完,还是停下来,等张伟消化和反应。
之前马心宇做过一份引进战略投资者的擘画,跟张伟反复沟通过,在引进全部战略投资者后,张伟对立达传媒的持股将由65%降低到23%,仍然保持第一大股东地位,具有实际控制权,所以23%是一个关键的数字,一旦说出来,听的人一下就明白了。
张伟倒说不出有特别生气的地方,现在他脑子里的事太多,纷繁复杂,彼此挤迫倾轧,很难说究竟哪一件让他真正倾注心力。
“意思是说,我要失去对公司的实际控制权?”他问,语气平和。
这有点儿出乎马心宇的意料,“你在意吗?”
在意吗?张伟也问自己,他才掌握立达传媒没几天,暗中发号施令,以自己的理念,安排公司运作,严格说,公司里的氛围大概比之前要活跃得多,但绩效产出方面则未必,而成本明显提升,亏损预期大幅度增长;这本身就是要发起这次资本运作的驱动,但这会失去公司的控制权。
失去控制权,失去一切,就算财务上可以盈利,短期盈利和长期盈利都有,这是马心宇理解的逻辑。他是个好经理人和投资专家,懂得为客户着想,但他不懂得自己的用心。
张伟用力揉搓面部,发自内心地问自己,在意吗,自己真正想要的,是什么?
“你还别说,我还真的在意。”他轻轻地说,有了结论。
马心宇脸色一变,张伟这话等于否定了这个安排,还不甘愿地问,“你不同意他们持股到23.5%?”
“那可不就是不同意了啊。”张伟说,平静地。
“你可能觉得,他们也同意5%入股,也希望23.5%的入股,有多大差别,不就是18.5%的差别吗,找三四个战略投资者入局,也就是了,对吧,你这么觉得?不,完全不同,大家股份差不多,找不找得来的难度我先搁一边,但这种理解完全不懂得战略投资者在资本运作的价值!我负责任地告诉你,山水投资管理着一百多亿的资产,但在IPO层次上,影响力为零。我们能做的,最多就是撮合战略投资者入局,推动他们继续推这个粪球,让粪球越推越大,最终实现你的梦想!你不让他们入局,就别做这个梦了!”
马心宇挥着手,激动地说,粪球两个字甚至破了音。
“老马,你是我的朋友,我做这个梦,你一定要帮我。”张伟平静得多。
“帮不了,我管你这几千万,累死了,其他四五亿资产的投资,我都没花这么多功夫。”马心宇不乐意地说,翻脸边缘,也还留着一线。
“你可以和他们再商量看,要不他们23%,我保留23.5%,大家初一十五?”张伟明白那0.5%意味着什么,就是不想放弃控股,也许有别的资源可以交换?
“你别做梦了,说出来的话,幼稚得我不稀罕说你。”马心宇没好气地说。
“我理解这事儿还不到最后通牒的关头,还有潜在的战略投资者,你还没谈完,得一个一个来,按权重排序,对吧?”
张伟絮絮叨叨地劝。
“没有了。”
马心宇给怼回来,这当然是气话。
“再等等吧,咱们不急下结论,就是,我还没同意,但我也保持开放的态度,如果最终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,那这样也行。”
张伟说,心里有些荒芜的感觉,如果马心宇真的坚持,也许要再找个白手套,比如苏宇仑,从别的渠道加入进来,让自己仍然保持控制权。
控制权重要吗?挺重要的,要是让晨星的代表掌握了公司的控制权,他们想要员工加班就加班,想裁员就裁员,想给员工降薪就降薪,理由总是找得到。
他们拿控股权不是为压榨员工那点血汗,但一定会那么做,标准操作,概莫能外。
“行吧,我再看看。”马心宇不乐意,但幽幽地答应,这是个长期的角力,他也还没输。
“对了,我也有个事儿,麻烦你跟晓强跟进一下。”张伟接着说。
“你说吧。”马心宇应道,如果新投资进来,张伟的控股权旁落,他说话管用的时候没多少时间了,这时候可以多迎合一下。
“你不是说我们应该把聚合创美的团队给挖过来吗,我回头想了一下,确实应该,但这带来一个问题,除了违约金和竞业禁止赔偿以外,他们的薪水也比立达这边现有员工薪水高一大截,这不好。我想的是,同一家公司,大家做的差不多的业务,薪酬差距可以有,但不应该太大。咱们给新团队薪资夸嚓砍一截也不现实,人家不来了就,所以,只有给老员工加薪,让老员工不要产生心理落差。”
来的时候,张伟就预备好要安排这件事了,估计马心宇会抵抗一下,应该不至于跨不过去。
马心宇脸都要气歪了,像看个精神病一样看着张伟,“whatareyoutalkingabout?”
“说中文。”张伟笑着说。
“你在逗我玩儿是吗?”马心宇气势汹汹地瞪着他。
“没有,我认真说的,咱们努力提高业绩,不就是为了……上市,和给员工合理的照顾吗,报答他们的努力工作。”张伟说。
“你……”马心宇气得有点儿迷糊,离掀桌子就差一层纸的厚度,“这不是你的钱,对吧,你就是个……白手套,所以你花人钱不心疼,对吧,你就不怕投资玩儿砸了人家找你算账,哦,对咯,对咯,这其实是洗钱,洗钱不是你这样洗的啊,你这样会把钱洗没有的你知道吗?”
“所以,我这不是洗钱,我是想创造社会效益,员工满意,然后才是赚钱,对吧,赚钱很重要,但也没那么重要,赚钱是为了什么,一个人一家人的衣食住行的消耗是不高的,有个基准线,超过这个,全都是浪费。古往今来,有几个有钱的人正确地使用了金钱?还不全都骄奢淫逸,眼看他起高楼,眼看他楼塌了。努力赚钱是为了证明我可以,我作为人,想要证明自己,超越自我,这是我投入工作的乐趣,热情和冲动。我赚到很多钱,养家糊口,满足点个人小爱好,就够了,但我并不想真正拥有它们,抓住不放,而是挥霍它们,把花钱当成个数字的游戏!”
张伟热情洋溢地说,这些话都在最近的实践中得到的自我教育而来。
“善待员工,尊重员工,才会真正激发他们的主人公精神,更多的投入,更多的创造力,责任心,他们是真正的生产力。这样的模式会让我们赚更多的钱。我们会比那些抠搜的家伙赚更多的钱,然后,再从头开始。”
他接着说,这是个美丽而精确的模型,代表着正确的方向,唯一的缺憾是,现在这些钱并不是他赚来的,而是神仙赐予;惟其如此才要更好地用,而不是用来玩钱生钱的游戏,这个世界上玩钱生钱游戏的人已经太多了,不缺我一个。
马心宇胸膛里的气都要炸了,忍了又忍,总算没把手里的杯子给摔出去,啪地一下拍在桌上。
“张伟,我说你他妈的这是疯了吧,有钱烧的吧,去永安医院检查一下脑子行吧,乌托邦回来的吧,你这样的人,有一个算一个我都得给你拉黑,你的游戏,我不玩儿了,iamquit,拜拜吧你呐!”
说吧,呼的一声站起来,转身就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