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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刚刚说了,你也许觉得我是随口一说,居然没问下去,但那才是我找你到这儿来真正想说的。”停了一下,张伟继续说道。
“什么?”李峰被刚刚张伟没头没脑的许多话轰炸得受不了,茫茫然不知道他究竟说哪一处。
“我想你帮我做件事,你帮我把这块地拿下来,成立一个机构,来做一些事情。”这回张伟说得直接了些。
李峰哦了一声,还是不得要领,“你是不方便出面,要我出面,把这块地买下来,建设一个什么样的工程,招募一些人,按照你的打算做事情,对吧?”
他等于是把张伟的话重复一遍,更加繁冗,但也表明他听懂了。
“对。”张伟点头。
“做什么事?”李峰问。
“其实是做你想做的事,帮助世人,解救苦难,这不是你们道家历来的梦想么,但为什么没做?”张伟答也是问。
李峰惶惑地看着张伟,觉得他有问题,又说不出哪儿有问题,“你是不是想说,其实因为我们道教没有能力?”
张伟又点头,“我对你们道教算是不了解的,只知道你们最初叫五斗米教,五斗米教徒给人治病,分发粮食,修桥补路,教人忏悔行善,其实后代的道教不外乎如此,玄之又玄的部分就是炼丹烧符,请神驱鬼,其实挺让人失望的,对吧,因为你们祭拜的神仙并没有帮你们做什么超出普通人想象的事,一样也没有。”
李峰鼻子里哼了一声,“我们道教很宽容,你这样的说法换了别的地方,那叫亵渎。”
“亵渎不亵渎的我不知道,也不在乎,我满脑门子只想着一件事,怎么为普通人做一些事,让他们免于恐惧,悲伤,可以好好地活着。”张伟说。
李峰表情变了几变,连连摇头,“伟哥,你别怪我说话难听啊,你是不是有病啊?”
“我怎么就有病了?”张伟笑呵呵地反问。
“你还不是神仙,你知道吗?就算你成了神仙,好好修行你的就行了呗,这么高调,为人民服务啊?我们道教别号叫爱信信不信滚,你想的是什么?”李峰压低了声音说。
“好,你不爱听我那么说,那我换一种花样来说。”张伟从容不迫地说。
“换什么花样?”李峰急促地问。
“邝阿姨请你找回她孩子的下落,你找不到,一直就这么拖着,对吧。”张伟话说一半。
“是,这件事上你可厉害了。”李峰半是嘲讽,半是承认。
“你会挺替邝阿姨高兴的,对吧?可惜他这个儿子还是不肯回去,短期内我看他们团聚不了;但我想到,明明有很多父母丢了孩子,他们的孩子明明想回到父母身边,却没人能帮他们。他们比谁都渴望得到帮助的吧?”张伟接着说。
他说的,当然就是拐卖儿童的情况,古已有之,古今皆然。
李峰沉默一下,“也有很多人在奔走帮忙,不然怎么会还是有许多孩子回到父母的身边。”
“我没法说回到父母身边的孩子有多少,占的比重有多少,但总还有很多没有回到父母身边的孩子。如果我能这么容易找回下落不明的人,为什么不好好用在找回被拐卖儿童这件事上?”张伟问。
出乎他的意料,李峰却有些嗒然若丧之色,眼圈发红,“你知道吗,伟哥,你让我对神仙产生了怀疑,是啊,你有这样的心肠,为什么历来的神佛都不肯做同样的事呢,忍心让无数的孩子被拐卖,跟父母分离,他们明明有能力,却置凡人的哀求于不顾,这是什么神仙啊!”
“也许是因为真正的神仙早就飞升离开了人间,洪荒和人间根本不在同一个地方,凡人的哀求他们听不见。”
张伟反过来安慰李峰;他本来是个无神论者,这本来是他日常的观点而已,没想到神却落在了一个无神论者身上,也许这就是,天道无私。
李峰擦拭眼睛,轻轻点头,“行,伟哥,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了,你说的这件事,我能出力,你就交给我好了。”
“帮父母找回失散的孩子,这是我能想到的第一件事,其实还会有很多,现在来不及想到,但大体上是,以这个机构来给我打个掩护。”张伟接着说。
“你不想暴露你的能力,所以实际上你在做,表面上外界看来,是这个机构在运作,功劳是它的,不会怀疑到你头上。”李峰仿佛受了启发说。
“对,所有类似的,全都算。”张伟确信李峰把握了自己的意图。
李峰还是稍有些不解,“可是为什么,你要这么做?”
“你是说,我有了钱,有了这样的能力,为什么想要帮助那些需要被帮助的人?这就好像水在高处要落到低洼的地方,没道理可讲,问,就是重力。”张伟感慨地说。
“你这个样子,为什么不首先让自己生活得好点儿?”李峰接着问,出于好奇,也出于好意。
张伟开来的那辆,车龄不知多少年的旧长安,和他那辆新曼诺并排停着,对比分明。他穿的西服,其实也就是工作装,泯然大众。可以想象,他生活的方方面面也都是这样,大概还没交新的女朋友。
“我如果真缺什么,当然会给自己配上,没钱的时候什么都想要,觉得骨子里有种穷疯了的感觉,有钱的时候,觉得也不过如此;你知道吗,我体会过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,是帮助别人,给家人钱和关怀的时候,而不是挣了些钱,当愿望实现的时候。”张伟微笑着说。
这也是真的,是本本分分地说,发自内心的;也许有人不同,会以取得事业的成功为快乐,他承认自己大概不是这类人。
“以前我不是这样的,以前我也挺自私的,混日子,抱怨这抱怨那,恨不得这个社会全完蛋才好,”停了一下,张伟接着说,“但现在我觉得没必要,这是有钱给我自由支配后带来的。人嘛,只不过是吃得好点儿,住得好点,代步的车换高级一点,其实也就这样,有了钱,有了特别的能力,每个人都会想,我要怎么用这些钱和能力,才是有意义的。”
“过去我有我很恨的人,很恨的事,恨的时候恨不得一刀捅死恨的人,把恨的事全给推翻,我沉溺在那种想象里,明知道那是想象,不会成真,但有段时间简直挣脱不出来。直到有一天我突然想到,在逻辑上,如果给我选择,在杀死一个我恨得不得了的人和可以得到一百万之间,我选择哪个?每次我这样问自己,每次都选择的是一百万。本质上,我是个善良的人,还没放弃自己的普通人。这是我的本分。”
张伟说,剖肝沥胆,全说出来。
“我知道你的意思了。”李峰低头沉思。
张伟让他去思索,那件事就委托给他,自己就当个甩手掌柜,这是有钱人快乐的一部分。
“好,你的初衷我知道了,但你这想法的最大外延是什么?”李峰抬起头,问。
张伟点了点头,果然李峰和自己心有灵犀,知道自己想法不止于此。
“只要是值得做的事,在传统的方式之外的。”他笑着说。
“值得做的事,传统方式以外的。”李峰沉吟着,重复一遍。
“对,做仙法可以做但不方便做的事,预防有坏人掌握了仙法,不,邪法做坏事,这两者其实是一体的,你明白吧。”张伟接着说。
“明白,弘扬正法,压制邪法。”李峰郑重地点头。
“对,峰哥,这方面我就交给你,你帮我做全盘统筹,钱不用担心,我全力支持。”张伟说。
他会觉得这话low到家了,但这不就是有钱人的快乐吗,难道“能而示之不能”吗?这是哪门子的鬼话!
“那好,我按照你的意思,宽泛地做个规划,把所有可能性都考虑,包含进来,看看最后是个什么形态。”李峰语调深沉说。
张伟愿意承认自己没有比别人聪明,在没法专注在一件事上时更是如此,“我给你一个最初的想法,但接下来你放手去做吧,这是上天给我的礼物,也是给你的。”
两人以前君子之交淡如水,嬉笑怒骂,这回肝胆相照,直身相揖,以为庄重。
张伟看看时间不早,同李峰道别,开车回城内,到山水投资,径直到马心宇办公室,比预计的时间还提前二十分钟。
马心宇正和人开远程会议,招呼张伟坐下,张伟也就坐下,看着马心宇在电脑前面跟人滔滔不绝地介绍情况,关于一家新的娱乐产业资源整合平台诞生的无限可能性。
他听了一会儿,觉得马心宇极具煽动性,自己如果是正跟马心宇开会的人,都必然要表态同意跟投了,对方还在那儿哔哔,提更多的问题,这个行业是有多缺乏安全感。
这也是对的,谁能知道这个项目两周前连一点儿影子都没有呢,现在马心宇说的,还全是空中楼阁,看不见摸不着,全凭想象。
离三点钟还有五分钟,马心宇终于和对方结束,关了视频,走过来在张伟面前坐下,“时间掐挺准,我们还有五分钟对台词。”
说完这句,他脸色一变,“糟了。”
“什么?”张伟被勾起了焦躁,问道。
“我完全搞错,忘记你的身份了,这是和战略投资者见面,和你这个负责业务的经理有什么关系!你不在股东名单上,也不是董事,不是总裁,层级不够,这个场合,就算副总裁出现也有点儿对人不尊重啊!”
马心宇懊恼地说,连敲自己脑袋。
“要不,我就坐你旁边,假装是你的助理?”张伟说。
“虽然那样也行,可立达传媒这边代表是谁啊,现在请李晓强过来会不会太晚了?”马心宇问
不用问,当然来不及,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三分钟,李晓强没车,打车过来的话,路上不堵车的话也最少耽误半小时。
张伟稍微迟疑,起身走两步,蹿进马心宇办公室自带的洗手间,像是急着小便。
“你刚干嘛去了。”马心宇没好气地抱怨。
门口传来纷沓的脚步声,他真正的助理引着客人走进办公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