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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伟没忘记要去兜率宫修炼这件事儿。
好几天没去,是因为他把由兜率宫里取出的东皇钟给弄丢了,这件事有多糟糕他知道。
涯落虽然算是手下,可亲眼看他拿走东皇钟,却没缴回去,势必就没法隐瞒,肯定会禀报明华,到时候明华会如何怪自己,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。
几天来,他不是没下功夫在追回东皇钟这件事上,也只是探测杨立松的位置,根本没法做什么,因为没一回能感知到的。杨立松像从这世上消失了一般,也可能刻意隐藏起来。找不到杨立松,谈何行动呢?
问题在于,没了东皇钟,找到杨立松能又如何,比武艺或仙法能胜过他么,能像他那样突然释放出令人目盲的光芒,再抢回来么?
所以,不去兜率宫,不在涯落面前露怯,便等于这件事还没发生,总想着可以把东皇钟怎么给找回来送回去,那才是正道,这念头如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,左右着张伟。
拖的好几天里,张伟心中时时危诡,惶惶不可终日,有一刻突然想到,东皇钟可以给我以力量,别的神器当然也可以,以神器寻找神器,庶几近乎道,否则一个才修炼不久的凡人怎么对付杨立松,或别的阿波罗分身。
做了这决定,张伟便联系一家大型超市,说把他们家仓储吃食,由罐头饼干到干杂,蔬菜到生鲜肉类,冷藏类的饺子、饼、面全买下,大约六七吨。
经理接到这样的要求当然奇怪极了,但年底资金周转第一,有这样的大买家简直天降甘露,赶忙答应。
买家付了钱盘点好后,超市派辆冷藏货车运到城外一处偏僻所在,买家指定的地方,几个员工就地卸下,空车返回。
张伟悄悄跟随其后,等冷藏车一走,拿出早预备好的乾坤袋,将摆了一个篮球场大小的吃食全嗖的一声收起,几吨重的东西如无物般,丝毫不重,揣入怀中,飞往兜率宫。
由广开殿前落下时,张伟惊讶地合不上嘴,几天不见,涯落已经长成个真正的巨人,个子大概比广开殿还高,身体粗壮,坐塌了半边阙台,头枕在瓦砾堆上,正酣眠,鼾声如雷。
张伟头皮发麻,不敢相信这是真的,还以为涯落并没变,是兜率宫变小了;再拿自己和殿体比,确信兜率宫没变小,是涯落变大了。
他小心翼翼地绕过涯落垂下的手臂,进入殿室中,心中茫然;先去左边厢房看过,神器室内除了东皇钟之外每样神器都还在,书卷跟兵器房更是齐整,那枚打伤过涯落的铜棒好好地立在墙角。
查看过宝物,张伟回到殿中陛台上,坐在玄冰座上,任由寒冷冻住身躯,呼吸吐纳,进入冥想,想象空气中的灵气吸入体内,进入细胞之内,融为一体。
这么物我忘我地冥想,不知时间流逝去了有多久,张伟忽然耳边听得一阵咔嚓咔擦的声响,如无声处的惊雷,在耳边炸响,体内游动的气息顿时走岔,好几处如钢针深深插入,又被钢绳狠狠地拉扯,脏腑想要被拆开,莫可名状的疼,啊的一声惨叫,由玄冰座上跌下。
那窸窸窣窣的声响顿时停下,像是发出声音的人或动物察觉了张伟的动静,警惕地停下来,关注着接续发展。
张伟在地上翻滚几番,双臂紧抱,牙关咬紧地抵御疼痛和寒冷,良久,终于身上疼痛稍减,勉强爬起来。想起那声响,不知是在冥想中,还是在此间,晃晃悠悠地走出殿室。才出殿室,看见涯落已醒来了,半跪在殿前,好奇地打量着自己。
“好久不见,你怎么长这么大。”他大声地说,算是打招呼。
“殿主回来了,殿主这次走得实在太久了,涯落这回是真的快要饿死了。”涯落挪着身子让开,既给张伟让出站的位置,跪着都太高,须匍匐着才能面对张伟。
张伟置身在巨大的涯落旁边,心中比走过睡着的涯落时还恐怖。
他除了第一次之外,每次来都记得带了食物,显然涯落不是吃他带的东西才维持和长大的,而是这宫里有他吃的东西,是吃别的东西长这么大,自己带的只算锦上添花;对了,明华责怪过自己,说若是一早自己不给涯落带食物,他就不会长大,恶果还是因于自己。
他取出怀中乾坤袋,将由超市买来的许多食物倾斜在殿前未塌的陛台上,“涯落,这些东西够你吃多久?”
涯落望着那些食物,眼中放光,几乎要扑过去,“多谢殿主,这些东西,够涯落吃一阵子的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张伟望着涯落这样,心中感觉复杂,“上次打伤你的地方,已经全好了吧?”
“涯落皮糙肉厚,捱得起打,没过多久就恢复了。”涯落恭敬地答。
张伟心里说那就好,几乎要转身回殿去,猛地一抬头,看见广开殿的殿檐好像缺了一大块,再看地上,落着许多瓦砾,想起刚刚在入定时听见的咔嚓咔嚓和窸窸窣窣的声响,心里涌起一个联想,“涯落。”
“涯落在。”涯落恭敬地笑着答。
“当没有吃的时候,你把那顶檐给吃了么?”张伟问,见涯落果然嘴边灰尘沾满,甚至牙齿缝里还有木刺,心中怀疑。
“啊……”涯落迟疑了一下,苦着脸说,“涯落肚子饿,饿起来的时候什么都能吃,吃什么也能消化,不然早成了哀哀饿殍。”
张伟心中好笑,涯落明明壮如巨人,居然说什么再没有吃的就成了饿殍,这样脸不红心不跳地当面胡诌,理直气壮,自己决计做不到。
胡诌么,那窸窸窣窣的声音,那殿檐缺的一大块,也都是真的。
“你饿起来,会把广开殿全吃光吗?”他随口问,照这个趋势,大约涯落几天后就能做到这一点。
“这个……涯落也不知道,但涯落这回真的是饿……饿……饿坏了,饿起来的时候,什么都肯吃。”涯落眼睛有些发红,瞪着张伟,显然是怪他话说个没完,妨碍了他吃那地上铺着的美食。
张伟心中一动,一个念头涌起,一举几得,不由得心中欢喜,嘴角上翘。
“殿主,涯落……殿主,你何事欢喜啊?”涯落本来要冲着吃食去,转眼见张伟模样怪异,忍不住问。
“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,唔,是外界的事,跟这里无关。”张伟绷住脸,装作漠无表情。
他这回来兜率宫,本来是怀着要对涯落说清楚东皇钟失陷的情况,和他好好商量一番在这种情况下如何夺回神器的,这时候他知道,自己是不会那么做的了。
“那殿主忙殿主的,涯落忙涯落的,殿主但有要求,出来吩咐涯落一声就是,这回涯落是进不去殿里了,只好在外面听命。”涯落啰里啰嗦地说。
张伟点头,挥挥手,自行走回殿中,心扑簌簌地跳,觉得这卑鄙极了,又觉得这是个法子。
俗话说,把一片叶子藏起来最好的地方是森林里,把一具尸体藏起来最好的地方是战场上,反过来说,掩饰一件东西丢了最好的法子是,原本藏着物件的这整间屋子都被毁了。
自己毁不了屋子,没有力量也没有理由。
刚刚涯落站在阙台上,啃的正是藏着书、宝、兵三物的那几间厢房的外檐,如果他一直啃下去呢?
明华说,涯落吃得越多,也就越饿,这回自己带来好几吨食物,正满足了吃得越多的要件,越吃胃口越大,吃得也就越多,最好是把整个广开殿的左翼全吃下肚,这下不见几样神器,又有什么稀奇的?
事实上,这是一个一厢情愿的假设,张伟立即想到,不一定会成事实,如果神器有结界保护,正如那天涯落并未进屋,只在门外指点,涯落就算毁了厢房,能不能突入禁区,也未可知。
吃下了神器的涯落,会变成什么样,那些神器的力量也会归于他么?他会成长到连明华也对付不了的地步么,他现在越来越不顺从自己——表面上是恭敬的,实际上愤愤不平,不知自己在哪里得罪了他。
张伟想来想去,始终觉得不妥,没有万全之策,去陛台旁大石头旁边,张开手臂奋力抱那石头,但凡自己有一点可见的进步,石头但凡有一点被撼动,自己一定朝着修炼的思路去打算了,可石头依然如同长在地上,纹丝不动。
再看看陛台另一边毫不起眼的空地,空着手也飞不过的无尽虚空,谈何举起石头再来奔跑穿过?
张伟心绪烦乱,觉得自己陷入在一团乱麻中,越挣扎,越是被绳子缠得更紧,呼吸困难。
如果能回到星期天的上午就好了,他想,这念头是不经意窜出的;实际上那天在最初的慌乱过后,他想过要蹿回十分钟以前——当他想到这个法子的时候,时间已经流逝过去差不多十分钟,当然没有成功,甚至连已经处在极度懊恼的前面一分钟,也没能再回去。
那像是给他做了一回这无师自通的仙法到底是预兆还是回溯的验证,显然是前者,而不是真的能扭转时间,而这一回,就连预兆也没能做到,也许杨立松所具的法能压制了这个仙法。
昆仑镜,但如果有了昆仑镜呢?这念头紧接着一下子跳上张伟心头,让他的心噗通噗通地,猛跳了好几下,脸上潮红。
“我已经丢了东皇钟,怎么还能再丢掉昆仑镜?”他暗自责问自己,这简直是赌博上瘾越玩越大的翻版,追加投入,要挽回败局,能再赚点儿最好。
“但如果用昆仑镜,可以夺回东皇钟,难道试也不试一回么?东皇钟被夺,没有好的办法;夺的人干脆藏起来,不知在谋划什么,不知何时陡然斜地里冲自己杀出来;今天遇见的那位王剑锋,按说一位资本大咖,和自己全无瓜葛,可见面时分明感到他身上一股浓厚的邪气,不知他就是另一位阿波罗,还是撞见的什么新鬼,实际上,应该是宿怨才对。只是,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”
“我不知道那是什么!”
“我陷在这里,一丝一毫的进步也没有,怎么办,怎么办!”
“必须夺回东皇钟,不论用上任何代价。”
张伟心中念头乱蹿,太阳穴突突直跳,脚下踱步,不自觉到了神器屋,站在了一面古朴镜子前,他知道那正是昆仑镜,可以令人自由穿梭于时空的昆仑镜。
镜子里的人形象模糊,神情慌张,目光游移,像个犯了大错的孩子。
孩子稍微踌躇,摘下昆仑镜,揣进怀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