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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们约在一间酒吧再见,距离下午时分开大约八个小时过去,周围都是灯红酒绿,酒酣耳热,他们这一对,桌上也有酒,还是冷淡得多。
张伟把存储卡转在笔记本里,放给吕钦恒看,吕钦恒不可置信,也聚精会神地看完,用力地一推笔记本,骂了一句脏话,是太好了的意思。
那视频拍得清清楚楚,虽然没有声音,但全程他自己和耿洁思没有任何接触,一次也没有。
他查看了视频编码,确认这既未经编造,也的确拍摄于去年九月,这些骗不过他这个专家,鼻子里哼一声,忍不住冷笑。
“张总,其实你见我那面是个局吧,这个视频本身确实存在,你早就取得了,骗我是穿越时空重新拍摄的,为了让我对你感恩戴德。”
“完了,我陷入无限自证的循环里了。”张伟哑然失笑,没料到吕钦恒居然怀疑这个,多半是魔怔了。
“陈天民一直看我不爽,想整我,大概偷偷拍了我不少,恰好有这段儿,但这段对我有利,他不会公布出来,你恰巧获得,拿来给我示好,这比你穿越时空才取得要合理得多,奥坎姆剃刀原则,典型的如无必要,勿增实体,你讲了一个玄之又玄的故事,在掩饰什么?”吕钦恒表情复杂,阴晴不定地问。
张伟承认,在不多的和吕钦恒打交道的次数里,听过他的上司陈天民和他关系不睦,自己却没及时想到这一点,反而对他漏了实底儿,真是愚蠢。
“你说得有道理,我恰好得到这段视频,也愿意交给你,用来证明你清白,我……”张伟停了一下,脑子里飞快地思索,“不想不掩饰什么,我希望你能跳槽到立达传媒来,既然聚合已经停了你的职,既然你的上司看不惯你,你为什么一定要留在那儿呢?”
“你刚说,愿意把这个视频交给我,用来证明我的清白,我很感激,但如果我能证明我的清白,聚合立即就会复我的职,我还是可以和以前一样工作,有什么必要另谋高就呢?”吕钦恒认真地反问。
张伟无言以对,觉得自己对这位吕钦恒是不是前世欠下什么,不论何事,总落在下风。
“你打算怎么利用这个视频?”他认真地问,假设这个视频文件会交给对方。
“怎么利用,当然是最大限度地发布,以事实回击谎言,这还有什么可说的吗?”吕钦恒反问。
“那我不同意把这段儿视频交给你。”张伟说,身体前倾,有护住笔记本不被抢走的意思。
吕钦恒哼了一声,身体靠后,示意自己没有要强夺的意思,“愿闻高见。”
“我觉得,在一件事情上人首先要考虑自己,这是生物的本能,天经地义,不证自明的公理,但能顾上了自己的同时,也要考虑别人。”张伟心里有个念头想要抒发,这念头不那么简单,得慢慢地掰扯。
“你的意思是,我还要考虑耿洁思的利益?”吕钦恒恨声问道。
“每个人都值得拥有第二次机会,这个你懂吧,老鸡汤了,但也是对的,每个人都会犯错,犯错了不该一棒子打死,而应该给改过自新的机会。”张伟说。
吕钦恒摇头,“我没犯错,她的指控却要致我于死命。”
他太激动,死字都发破了音。
“我理解网络上这件事吵吵得那么凶,并不是为了这件小事,这是件小事,对吧,哪怕你真做了,法律层面给不了你什么重击,可能就是赔礼道歉,连刑责肯定都够不上。你最抵触的是舆论谴责,公司停止你的工作,这是一种社会性死亡,当然很过分,但这种社会性死亡的背后是什么?”张伟问。
“是什么?”吕钦恒耐下性子来问,拿到这个证明材料对他很重要。
“是大量存在的办公室性骚扰得不到伸张,太多的人肚子里有气,有气就发泄在这有社会影响力的个别案子里,你为成千上万的性骚扰者顶了罪,从拿到的资料看,你还真是无辜的,但大众需要一个罪犯被惩治,如果法律没法判他有罪,那就社会定他有罪,不就是这样的吗?”张伟问。
来和吕钦恒见面之前,他着实犹豫了一番,陈慧琴透露出庄静受到办公室骚扰,竟导致了严重的后果,难道骚扰者不该付出代价吗?他也在这样的情绪里。也许他可以回到过去的某一刻,阻止庄静的上司对她的骚扰;他这么想过,但又觉得,还不如发生过,没发生过,不知道究竟会如何,心里总想着,发生过,就如同免了疫,也许结果还会好些。
这里的重点是,一个显然是无辜的人,当然应该为他恢复名誉,但这并不仅仅是打脸了耿洁思,在这件事上她绝不无辜,应该受到点儿教训,放在性骚扰泛滥的大局面下,对那些渴望正义得到伸张的普通人而言,是个难以言喻的挫败。
他们在愤怒之下,甚至会因此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真相可追求,很多人就是这样,没有人比张伟更懂得这个。
“噢,为了社会公正,就算是惩罚一个完全无辜的人,只要大众需要,你就觉得没问题吗?不正义的公正,还是公正吗?”吕钦恒轻轻地问,显然他明白了张伟的意思。
张伟松了口气,吕钦恒才和他认识不久,关系还没有多接近,可自己说的话他多半都能理解,年纪相近,感受相近,也算是难得的知音。
“我想,这份拷贝可以先发给耿洁思看,她看到后会意识到这拷贝被公开,她会面临何等反噬的局面,她赢不了官司,也赢不了人心,请她撤回诉讼,双方和解。”他斟酌着说。
吕钦恒打了个哈哈,不以为然,“我还以为你有什么高见,原来幼稚成这样。我才不指望有这个证据会让耿洁思如何难堪,她是个小人物,她难堪不会激起我的快感,我只希望让自己得以澄清就好,而你的主意——不过会让事情变得更糟,会有更多人说,为什么耿洁思撤诉,当然是有人动用了有关方面强大的压力所致,耿洁思一个弱女子怎么对抗得了,我不是被黑得更厉害了吗?”
张伟当然懂得吕钦恒说的情况,那几乎必然出现,但不以为然,“那只是常年黑箱操作的自然效应,没法彻底避免,但如果操作得当的话,伤害可以降低到最低。”
“这样吧,你有你的高见,我有我的考虑,我们不用强行取得一致;你开个价,我出两百万买下这份拷贝,我如何使用这份拷贝是我的事,不把你牵扯进来,也别再提让我辞职去立达的事,如何?”
吕钦恒不搭理张伟的话,另起炉灶,轻快地提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