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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晚天知道自己在做梦。
她穿着道袍坐在秋千上,风吹过脸颊,吹进宽大的衣袖,吹干懵懂稚拙的心。
操场空空荡荡,远远可以看见福利院大门。打扮漂漂亮亮的小伙伴一个一个走出去,裴晚天想跟着看看,脚踝一崴,磕倒在地。
她爬不起来,抻平膝盖,低头数沙堆里掉落的玻璃珠。太阳高高挂起,晒得身上火辣辣的。膝盖很疼,手肘也疼。
有人从背后捂住她的眼睛,压低童音说:“猜猜我是谁。”
裴晚天张口,嗓子是哑的,挤不出声音。身后那人等烦了,挨她肩膀坐下。温软的手在眼前摊开,掌心躺着一块彩纸包的水果糖。她接下糖果,想笑一笑。
男孩捡起两颗玻璃珠,说:“晚天,有人要领我回家了。”
那很好啊。
裴晚天含着水果糖,手中花纸折出一只纸鹤。
“院长说新妈妈要给我改名字,叫,叫……我给忘了。——你会忘记我吗?”
她心口轻颤,偏头看过去。男孩的眼睛嘴唇蒙着白雾,裴晚天伸手摸摸他的脸,拨开一缕迷雾。还是看不清。
想不起来他的样子。
“晚天,我会一直记得你。”
裴晚天猛然睁眼,发现自己躺在软榻上。入目的纱帐一看就价值不菲,锦被软滑轻薄,像是蚕丝。花费两秒理清现状,她确认暂时没有生命之忧,稍稍放松精神。
青藤勒缠的擦伤疼狠了,她小口抽气,眯起眼打量帷幔繁复的花纹。
“醒了?”
屋内淌过一声轻笑,清脆如黄莺出谷。裴晚天精神一振,余光瞧见纤长的人影,她软声说:“是您救了我?”
女子站近床沿,低下头来,露出一张柔媚艳冶的脸。
“当然。小姑娘,你受的伤可不轻啊。”
裴晚天悄悄按紧胸口,没找到锦盒。她弯起唇角,勾动苍白的笑,说:“姐姐,救命之恩,真是无以为报。本来……我随身带着一盒财宝,可惜不知落到哪里去了。咳,身外之物,您大概看不上眼吧。”
“你这小丫头真市侩。”女子瞪她一眼,随手在桌案上翻了翻,拣出檀木盒丢到裴晚天手边,“我做的正经客栈生意,才不会昧下你的东西呢。”
小姑娘脸色更白了几分,细声细气说:“姐姐,我没有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没有那个意思?你心里在想,‘她生气了么,会不会扔下我不管。元婴修士找过来,连累她怎么办。咦,这是那只木盒吗,怎么看着黑了。这人会读心术?真可怕。’猜对了,我会读心术,还有,我不是人。”女子挑起秀眉,调笑说,“你第一眼见我,想的是‘长得真好看’,方才还想着,‘真好看,生气也好看。’。”
心思被一一挑破,裴晚天从惊诧中回过神来,听到最后那句,羞窘难当。
“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呀,倾慕我的妖多了,不差你一个。”女子撩开额角碎发,含娇带媚看她一眼,说,“初次见面,我是零樱,灵妖客栈老板娘。”
裴晚天愕然道:“灵妖客栈?”
“是啊,灵妖境有口皆碑的良心客栈。那什么元婴修士,找不到这儿的。”
裴晚天松了一口气,零樱揎高手袖,笑道:“先别说这些,咱们把账算一算。这是天字房,你睡了两天一夜,按两天算吧,四百妖石。伤药用的是最好的,三百七十妖石。给你换的衣物,冰蚕丝,五百……”
裴晚天被美人财迷的口气吓着了,连声说:“等等等等!我没钱啊!”
“没事,先欠着。瞧你身子骨硬朗,跑跑腿还不错。端茶送水会吧?”零樱执起裴晚天的手腕,纤指微动,凡人的掌心便多了一道符纹。“这是我替你求的妖符,身份录进去了。从今天起,你就是灵妖客栈的伙计。”
裴晚天弱声道:“可是,我不是妖怪……”
“灵妖境最欢迎凡人定居了,你一定会成为合格的妖人。”零樱弯起姣好的眉眼,推销说,“天字房满五送一,要不要多住几天?另加一百妖石,每日有鲜味草不限量供应哦。”
一两百的妖石听起来挺多,裴晚天闹不清妖灵境物价,小心翼翼问:“你们这儿有天桥蹲吗?柴房也成。”
“嗨呀,境主大人治理有方,怎么会容忍那种影响妖容的地方存在。”零樱坑来一个免费劳工,心情愉悦,教育起刚入妖境的凡人丫头,“小姑娘,妖生在世,吃睡二字。这般俭省,活着有什么意思。别怕,只要你在灵妖境一天,我保你……有活干。”
她笑眯眯撸一把小姑娘枯黄的发,甩动狐尾出了门。
“小晚天,你欠了灵妖客栈一千两百三十枚妖石,零头免了。每月工钱两百石,干上半年,咱们就两清啦。”
裴晚天迷迷瞪瞪回想狐女的话,脑袋还是懵的。
“九执?”
“嗯?”
残魂素来惜字如金,此刻有气无力,裴晚天一时没觉察出来。
“咱们是不是进黑店了?”
“不是。”
“你听说过灵妖境没有?这是什么地方?”
“元气。”九执低咳两声,裴晚天反应过来,连忙张开双臂,收拢他逸散的魂魄。
裴晚天从没见他如此虚弱的模样,忧心道:“你受了伤?”
“还好。”
淡淡凉凉的残魂伏在她肩膀上。裴晚天浑身一哆嗦,抬起手,凭借想象轻抚残魂的发丝。
她幼年稀里糊涂跟九执结了灵契,隐约明白他附在自己身侧能凝神聚气。早先她以为九执在窃取宿主的生气,吓得连夜跑去邻村找灵婆施法。结果残魂没驱散,灵婆大病一场,从此闭馆,次年便嫁了人。
这些年过去,九执隐隐成了她半个守护灵,裴晚天遇事总能化险为夷。同村孩童常奇怪她命大,也有了新的由头排挤她。
再后来九执魂魄稳固,白日也同宿主搭几句话。与其说残魂是她豢养的灵物,不如说他是自己唯一的朋友。
过去半刻钟,九执说:“七千年前,大批修士捕杀妖灵精怪,生挖妖丹以供修炼。侥幸存活的妖精聚集在长阳山,共同抗击修士。人类蒙受古神偏宠,妖物,敌不过他们。后来,一只……羚羊妖,还是鲤鱼妖……记不清了,有只妖怪,领悟了空间之法,创出灵妖境。妖族,在这里繁衍生息。再后来,那只妖怪,与人类修士交好。修士与妖物立约,从此两不相犯。但妖族,大多不愿踏足凡界,灵妖境,就一直留了下来。”
裴晚天沉默不语,九执奇怪道:“怎么不说话?”
“你先休息吧。”裴晚天靠在榻上发呆,估摸九执已经入定,小声说了句,“谢谢。”
莲华宗多木系修士,擅长驱使植被,打斗起来很少致人死地。裴晚天受的大都是外伤,胸腹严重些,肋骨差点折断。
零樱送来几罐伤药,嘱咐新伙计好好养伤。然后裴晚天就被老板娘财大气粗的架势惊了一惊。
起先她只顾处理外伤,换好膏药,裴晚天执起罐子想闻闻膏脂的气味。药罐入手温润细腻,她忍不住多摸了两把,顺便跟残魂感叹妖境烧瓷技艺之高超。
经过半夜凝神,九执魂魄安稳许多。宿主在耳边一刻不歇聒噪,他幽幽说道,那不是白瓷,是羊脂玉。
穷苦二十年的裴晚天险些砸了药罐子。她战战兢兢安置好能顶几十个仆从的玉罐,指甲刮上老山檀桌,心脏又是一抖。
再看那些随意摆放的饰物,铺天盖地的豪奢气息。珍珠做灯,琉璃为盏,薰炉燃的是龙涎香,就连被面,都掺了金银丝线。
裴晚天赤着一双天足,蹑手蹑脚溜达回黄花梨拔步床,生怕踩脏脚下整块的汉白玉。
九执笑她眼皮子浅,说这些玩意在灵妖境比不上豆花稀罕。
裴晚天反口相讥,说换你一觉起来,看到天上挂着十个月亮,日精月华取之不尽,眼皮肯定比凡人更浅。
膏脂药效拔群,说话的功夫,裴晚天胳膊膝盖不疼了,再吃两颗活血化瘀的仙丹丸子,整个人比伤前还精神。
虽然身处异界,但最熟悉的人还在,裴晚天不怎么怕生。九执说狐妖没有恶意,她便信了,安心住在天字房休养。反正神神鬼鬼的东西,残魂比她懂行。现下能有落脚的地方,躲一躲恨她入骨的元婴修士,再好不过。
何况东家这么有钱。
至于那只檀木盒,裴晚天问好几回,九执都含糊其辞,也不再提修仙的事儿。她心中不忿,躺床上抱怨这抱怨那。九执不理会她,裴晚天怪没意思,转眼忘了赌气,很随遇而安地沉沉睡去。
月华透过点点罅隙凝合涌聚。与此同时,裴晚天颈侧忽而亮起转瞬即逝的微光。
一夜好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