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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沐风很是歉然地对莫思凡道:“我这个兄弟鲁莽成性,惊吓到了先生,请不要怪罪。其实他虽然长得凶恶,人倒是不坏,很早便跟着我了。他老家在西凌城东门,这次因为老母亲重病,让他回去照料一段时间,顺路从谢家村经过,所以带他来见见你。因为我一向浪迹江湖,行踪不定,恐怕你有事的时候找不到我,以后有要紧事的时候,可以让人到北门去找二牛,他有特殊方法联系到我。”
莫思凡连忙道:“没事。我是被他冷不丁跳出来吓到了,反应有点过度,以为二牛是劫道的,没有问清楚。一场误会,说开了便没事了。”
李沐风点了点头,让二牛到树木里去望风,然后说道:“恭喜先生,工坊终于要开工了。愚兄预祝先生事业兴旺,大展鸿图。”
莫思凡道:“多亏李大哥引荐,这才得到刘善仁的一千两投资,要不然我还得为启动资金发愁。说起来,李大哥才是西凌工坊的最大功臣。”
李沐风摇了摇头,说道:“愚兄只是代为牵线搭桥罢了,成与不成,都是先生的运气。刘善仁早年间很落魄,有一次拿着全部积蓄冒险到江南进了一批丝绸,准备运到西凌来贩卖。结果在路上出了点事,被一个山寨给拦住了。那时我刚好在那个山寨作客,见他可怜,就说服寨主放了他。他对我很是感激,想要报恩于我。加上后来发生的一些事情,现在大家都做了兄弟。不过你放心,他不是道上的人,身家干净清白,你用他的资金没有任何问题。在做生意方面,他很有主见,不一定会听我的。他肯投资于你,只是证明你那个工坊真正地打动了他,跟我却没有太多关系。”
莫思凡道:“不管怎样,要是没有李大哥,我连跟他接触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李沐风笑了笑,岔开话题道:“你建的那个工坊我去看过了,很不错,设备很新奇。”
莫思凡怔了怔,问道:“李大哥什么时候去看的?”
李沐风道:“没什么人的时候。我只看了看,那些东西怎么个用法,却是不懂。”
莫思凡“哦”了一声。工坊虽然还没有开始生产,但昼夜都是有人守着的,不存在没人的情况。但李沐风本领高强,一般的人也发现不了他,自然是来去自如。那些围墙在高手面前,跟摆设差不多。
“真的是很期待你做出来的那些东西啊。”李沐风感叹道。
“很快就会投入生产了。不过,在生产之前,我还得找几个工匠。”
“找工匠干嘛?”
“水晶工艺品要造型、绘画,这个属于专业技能,普通人干不了这个活,就得找工匠来做。”
“先生想去哪里找?”
“插岭关。”
李沐风想了一下,笑道:“先生若是不嫌弃,愚兄陪你到插岭关走一趟。”
“李大哥不是说不要让人看见咱们在一起么?”
“插岭关远离西凌城,是个小地方,没有人认识咱们,不妨事。”
莫思凡欢喜道:“要是有李大哥同行,自然是再好不过。事不宜迟,咱们明天就动身。”
……
西凌县是个中下县,但历史源远流长,自古以来,手工业就比较发达。像谢家村就有不少手艺人,他们依靠自己的技艺谋生,而不仅仅从土里刨食。而在西凌其他地方,还盛产烟花和陶瓷,烟花作坊和大小瓷窑,遍布西凌县的山野。
众所周知,中原的瓷器精美异常,无论是材料、造型、画工都是美仑美奂,在这些精美的瓷器后面,隐藏的是一支庞大的陶瓷工匠队伍。经过上千年的传承,这些工匠们积累了极为丰富的知识和技术,是他们的聪明才智,创造了我们这个多姿多彩的世界,使我们在千百年后,依然能够欣赏到那些精美绝伦的艺术品。
然而,他们虽然创造了美丽的世界,为朝廷、为达官贵人们奉献了无数精美的艺术品,但是工匠们的社会地位一直都非常低,所谓士农工商,工便是指从事手工业或在作坊中做工的人,也包括工匠。地位排在农民之后,仅仅比商人要好一点。然而农民有地,商人有钱,工匠有什么?什么都没有。
他们的手艺再好,制作出来的东西再精美,也得不到承认。他们精湛的技术被斥为“奇技巧淫”,他们的生活永远处于极端贫困之中,没有希望,看不到尽头。
而在明朝初年,还有一个奇怪的规定,那就是职业世袭制。
简单一点说,父亲是匠户的话,那么儿子必须承袭这个职业,子子孙孙传下去,不得脱籍。匠户必须应官役,也就是官府老爷有事,你就得老老实实去帮忙,还是无偿劳动的那种形式。如果一家子都等着这个工匠赚钱养家,而官役又无穷无尽的话,那这一家子就只能等着饿死了。而官老爷向来是不在乎贱民死活的。
当然,到了明朝中后期,严苛的制度总算有了些微松动。以银代役就是一种变通的做法,就是在官府征役时,交钱就可以代役。然而广大的匠户们,有几家交得出银子?就算交过一次,官役可是无穷无尽的,微薄的收入够交几次?
所以有明一代,工匠的地位都非常低,处于事实上的社会最底层。
除了这些世袭的匠户之外,还有些民间工匠,地位比世袭匠户稍微好一点。这些人的祖上并不是做工匠的,只是由于偶然的原因,或家道中落,或兴趣使然,他们也得靠自己独特的手艺吃饭。但他们并没有落籍,不在官府造册,也不受世袭制约,无须应役,身份自由。比如谢家村的大部分手艺人,放下工具,扶起锄犁,他们就是农民。而等到农闲的时候,他们拿上各自的工具,就成了手艺人。
一般来说,他们的手艺可能比正规的工匠差些。匠户应役时,是为朝廷做事,有更先进的工艺,有最好的原材料,很多时候根本不需要考虑成本问题,最重要的是,有很多同类型的工匠相互协作,共同生产,所以能够制作出很多大型复杂的产品。而民间工匠显然不具备这些资源和条件,所以技艺相对较差。
莫思凡要找的工匠,只能是这些民间工匠。匠户是没法请的,他们根本就没有人身自由,哪怕是莫思凡对他们抱有万分同情,但也无法撕破笼罩在他们身上的黑幕。要想改变这一社会现状,除非来一番彻底的社会变革,但他现在的力量,委实小得可怜。
退而求其次,能够请到一些民间工匠也是好的。西凌制陶瓷的历史非常悠久,但窑是民窑,瓷是粗瓷,无论质量还是技术,都没办法跟同省的景德镇陶瓷相比。但不管怎样,中原博大精深的陶瓷文化放在那里,哪怕是烧粗瓷的,也不乏技术精湛的工匠。更何况,虽然西凌陶瓷以粗瓷为主,但终究还是有烧细瓷的。
莫思凡此次要找的,主要是陶瓷画工。
陶瓷画工非常神奇。他们作画的载体不是宣纸,而是粗糙的泥坯,他们没有深厚的文化底蕴,他们生活在社会最底层,但他们拥有着最丰富的想像。飞鸟虫鱼,山水楼阁,帝王将相,才子佳人,都是他们创作的素材。那一方小小的泥坯,几乎能够包罗世间万象。哪怕最细微的纹路,他们都能够表现出来。而且,在他们画画的时候,眼睛看见的图画还不是真实的,直到烧制出来之后,无论颜色还是纹路都会发生变化。也就是说,在画画之初,他们的眼睛便已经看到了烧制之后的最终画面。
相对于陶瓷工艺来说,水晶玻璃工艺对画工的要求低得多。这是两个产品不同材质所决定的。
陶瓷相对来说不够光滑致密,透明性不好,又是先画好之后再去烧制,在烧制过程中会有诸多不可控制的因素存在。先不说成品率如何,光是画画的难度就高了许多。
而水晶玻璃不同,水晶玻璃本身晶莹剔透,透明性极好。就算是一块普通水晶铸造的花鸟虫鱼,不加任何俢饰,只要造型优美,放在那里也是一个艺术品。而在水晶上作画,光滑的表面可以令笔触更细腻,色彩更丰富,层次更鲜明。而且画完之后,也不需要长时间的高温烧制,只需退一下火就行了。前后颜色几乎不会变化,过程可以控制,成品率便高多了。
但造型和绘画都属于艺术,不是所有人都能够胜任。莫思凡的目标是高端水晶工艺品。既然要高端,那就得有精美的造型、美仑美奂的图画和文字,粗制滥造或者是胡乱涂鸦的产品不能称做工艺品。而要设计精美造型,绘制美丽图案,就得用到专业的工匠。
只要找到好的陶瓷画工,水晶工艺品的造型和图案便无需发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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