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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的艰难险阻是深藏于暗处的,观念的碰撞,思想的革新,权力的制衡,这些才是深刻影响到西凌工坊的因素,甚至事关生死存亡。这个时代不会给他公平竞争的商业环境,没有完善的法律保障,不管发展有多好,衙门里的棍子若是敲下来,不死也得脱层皮。
个人之于社会,委实渺小得可怜。从意识到自己穿越的那一天起,莫思凡就清楚的知道这一点。自己并不是无敌的,即使掌握着远超这个时代的知识和科技。
阻碍在哪里?谁会对西凌工坊伸出觊觎的黑手?这些都不可预估。唯有事到临头的时候,小心应付,方才能够渡过难关。
他在人前向来很镇定,仿佛什么事情都难不倒他,可是只有自己才清楚,前面有多少艰难险阻,等着他去跨越。穿越者的身份不代表什么,先进文明被落后文明灭亡的例子还少吗?
观念的碰撞,传统势力的阻碍,经营的风险,包括皇权在内的士人阶层的政治压迫,等等,很多因素都会危及到自己的事业。
他的内心并没有外在表现的那么乐观,他深知自己底子薄,基础差,容不得一点失误。别人失败了也许可以重来,自己呢?一旦失败,便是灭顶之灾。也许开始的时候他没有想得太多,可随着开工日期的临近,他便有些患得患失起来。他还没有强大到宠辱不惊的地步,有这样的心理其实也是正常的。
莫玉兰发现哥哥的异样,这使她紧张不已。哥哥现在已经是全家的顶梁柱,可不能出任何事。
“哥……你没事吧?”她低声叫道。
“我没事。”莫思凡勉强地笑了笑。
“你要是不舒服,我去叫大夫。”
“真没事。”莫思凡抬起头,看了看妹妹,发现她的小脸上满是紧张,眼睛里充满着忧虑、关切,便安慰道:“我没病,就是马上要开工了,心里有点紧张。你别担心,我出去走一下就好。”
“外面天都黑了。”
“我不走远了。再说还有月亮呢。”
“那……早点回来休息。”
“哎。”
莫思凡出了家门,在村子里慢慢的走了一圈,夏天的夜晚非常凉爽,天上挂着一轮弯月,淡淡的光线播散向大地,这让四周没有那么黑暗。所有房子都匍匐在月夜之下,除了少数几家亮着微弱的灯火以外,其余家庭都是暗暗的。远远的似乎有狗在吠叫,让人不但不觉得吵,反而更显得安静。
不知不觉间,就走到了石桥边。月夜下的景色宁静美好,小河依旧无声的流淌着,微风吹拂着垂柳,带起水面一片涟漪,有飞鸟在夜空下捕食蚊虫,黑色的身影上下翻飞,倏忽来去,犹如趁夜起舞的小精灵。如果心情放松,了无负担的话,在这样的夜晚,坐在小河边,吹吹风,赏赏月,兴趣来时,吟几句诗词,其实也是挺好的。
石桥边有一座小庙,是村民们集资建起来的,庙非常小,日常只有一个香火道人在打理。现在的人都比较迷信,遇到什么难题都去求神拜佛,就跟莫思凡生病的时候做的那场法事一样。
现在时辰还早,天刚黑不久,小庙的门还是开着的,有香火的气味飘了过来,平时没有感觉,此刻却真的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宁神静气的功效。
莫思凡默默的走进小庙,小庙开门正对是一尊很丑的泥菩萨,据说是观世音。大概是因为没有钱,捏的人也不太用心,总之没有个菩萨样。村民们见识少,不太在乎这个,照样拜得非常欢畅。
此时,那香火道人正在拂拭供桌,供桌上点了两三枝香,青烟袅袅,萦绕在泥菩萨面前,凭添了一份庄严肃穆的感觉。供桌前有两个破旧的蒲团,可以供善男信女下跪叩拜。见莫思凡进来,香火道人愣了一下,连忙迎了上来,殷切的问道:“莫相公还不曾休息?”
莫思凡笑了笑道:“睡不着,出来走走,正好见小庙门还开着,就来看看。”
香火道人恭维道:“莫相公是个有本事的人,能来敝庙,实在是蓬荜生辉。”
莫思凡道:“其实我不信神,不信鬼,更不信佛,你可以叫我为没信仰的人。到了这里,不但不能增辉,只怕还会让菩萨蒙羞。”
香火道人脸色一僵,不好接话,只好“嘿嘿嘿”地应付过去。
莫思凡又道:“不过,有信仰不是坏事,至少可以让内心平静,我不信神佛,但不干涉别人的信仰。你在这个庙里有些年头了吧?”
“是的,已经三十多年了。”
“听人说,你不是本地人?”
“是啊。那年山东大旱,地里颗粒无收,乡亲们都纷纷出门逃难,我那时年轻,混在人群里,只想着尽快离开家乡。当时还有很多人,大家走南闯北,乞讨度日,那时生活真艰难,讨个饭要被人唾骂,要被狗咬,病了也没法诊治,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人一个个死去。而官府却不管那么多,他们禁止人们离开,到处设卡堵截,抓流民,我们就只有东躲西藏。可要是能活下去,谁愿意背井离乡?唉,往事难回首,那真不是人过的日子。后来大伙儿陆续失散了,我一个人流浪到南方,到了谢家村,幸而安定下来了。乡亲们可怜我,让我照看香火,聊以生活。可一转眼,三十多年便过去了,要不是莫相公问起,小老儿都不想说起这个事。”
莫思凡叹了口气,轻轻的说道:“都是天涯沦落人,相逢何必曾相识。”
“莫相公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莫思凡收起愁绪,刚才的那一瞬间,他忽然想起了另一个时空,虽然他在那里并没有亲人,但是他还有朋友,有同事,有自己非常敬重的师长,任何人都不是孤立于世间的。要说没有牵挂,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。他望着香火道人,只见那枯瘦的脸上布满岁月的痕迹,他只是最平凡的一个人,在时间的长河中翻滚沉浮,每日料理香火,打扫小庙,长期以来,人们对他的印象早已固化为小庙的一部分,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,更没有兴趣听他唠叨逃难的往事。其实静下心来就会发现,再普通的人也有故事,每一个生命个体都值得尊重,只要降下身段,就可以听到一段段鲜活的故事。他指了指北方,问道:“你有没有想过要回去?”
香火道人先是点点头,然后又摇了摇头,一颗混浊的眼泪从眼角滴落下来,感伤的说道:“故土难回,曾经的那个家早就没有了,父母兄弟,家人朋友,死的死,散的散,我也不知那里变成了啥模样。我这具老朽身体,也挪不了那么远。其实每天晚上睡觉的时候,我都会梦到家乡的田地,村口的那棵歪脖子树,树上呱呱鸣叫的老鸦,还有家里厨房升腾的青烟。但是,只是梦而已,梦醒时分,只有菩萨作伴。”
莫思凡道:“很抱歉,让你伤心……”
“不,”香火道人擦掉眼泪,连忙说道:“有些东西憋在我心里已经几十年,说出来了,感觉很好,也放下了。谢谢莫相公听我的唠叨。”
“如此,甚好。”
香火道人点了三根香,在菩萨面前虔诚的拜了拜,轻声说道:“韩天保代莫相公求告菩萨,愿菩萨保佑西凌工坊顺风顺水,鸿运发达,财源广进,富贵满堂。”说罢,便深深的拜了下去。
莫思凡瞧着他干瘦的背影,很是感动,说道:“借您的吉言。日后我必替你修缮此庙,重塑菩萨,相信小庙的香火亦将越来越旺。”
香火道人摇了摇头,说道:“莫相公不必费心,小老儿在此栖息三十年,受百家香火,吃百家米粮,穷不饿肚,冷不缺衣,所求甚少,何必浪费那么多银子?”
“但这尊菩萨确实是丑。”
“皮相不重要。菩萨化身千万,普渡众生,有美有丑,有慈眉善目,也有怒目金刚,有柔弱,也有威猛,世上有谁知道哪个才是他的真身?”
“那世人随意塑个泥胎,都可指为菩萨了?”
“只要心中有佛,则随处皆佛,不拘皮相。就如我此刻看莫相公,也跟菩萨无异。”
“噫,想不到你侍奉香火多年,果然是有点意思了。”
香火道人摇了摇头,微笑道:“小老儿其实也不修佛,只修内心。”
莫思凡哈哈笑道:“妙啊,如今我觉得小庙禅意深深,果真是有趣至极。”
从小庙出来,莫思凡的心情已经完全平静。今生已经没有退路,香火道人也许还有机会去扣自家的门扉,而自己,又如何才能穿越时空之门,寻找自己真正的家乡?
既然没有退路,那就奋勇向前吧。
男儿生于天地间,瞻前顾后,畏首畏尾,成得了什么事?
只要拟定了目标,那就尽一切努力,去实现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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