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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凌县西门附近有个永昌寺,供奉着一百零八个罗汉,香火甚旺。这里每月初一十五都会举行庙会,四面八方的乡民们都会在庙会之日来这里赶集。所以很自然的,这里成了一个繁华热闹的地方,即使不是庙会之日,这里也开了很多店铺,南来北往的商品都在这里汇集。跑江湖的、耍把式的、说书的、卖唱的,麇集于此,三教九流,各路神仙都有,端的是甚为复杂。
杜十三在永昌寺开杂货铺已经二十多年了,算得上是个老江湖,二十年来,永昌寺附近风云变幻,已经有很多个势力在这里轮流称霸,短的不过几个月,时间长的也只有三五年就衰落了。杜十三并不在乎这里是谁的地盘,反正不管谁来,每个月三吊钱的保护费少不了。怕的反而是那种真空期,要是没有人镇得住场子,今天这个来收保护费,明天那个来砸店子,再好的生意也得搅和黄了。
现在,在永昌寺一带说话最有用的无疑是何麻子了。不错,就是被李沐风从手上劫走小黑哥的何捕头。由于那次过失,何麻子被史知县踢出了公务员队伍,变成了一介平民。不过,由于他有一点武功,当捕头的时候也积累了很不错的人脉,所以就算削职为民,日子混得也不错。在永昌寺,他纠集了十余个地痞混混,打垮了原先在这里的老大,自己取而代之,一时间倒也威风了起来。只要是在这里讨生活,就得到何麻子这里来拜码头,别的不说,至少收钱是收得手发软,比当捕头惬意多了。
但是有两个店铺是何麻子不敢惹的,一个是这一带最大的铺子西凌工坊店,另一个则是相隔不远的商工银行。衙门里有相熟的朋友告诉他,惹谁都不要去惹这两个,不然会有后悔的时候。
何麻子心里其实很不服气。自己在衙门里当差并不是一天两天,从来没有听说过西凌县还有不能惹的人物。如今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两个店铺,还在自己的地盘上,居然只能看不能吃,简直是在扇自己的脸啊。这两个店铺一看就是油水丰厚的,要是抓在自己手上,简直就是摇钱树。只可惜那个朋友也并不知道底细,只说韦县丞有交代。何麻子对韦县丞还是有些敬畏的,有他罩着,倒也不敢造次。
这天是四月初一,也是永昌寺赶庙会的日子,天刚麻麻亮,杜十三就卸下杂货铺的门板,店里早已备足了货,就等着这个重要的日子。一般来说,庙会一天的收入赶得上平时六七天,正是赚钱的好机会。杜十三为人精明,很善于把握顾客心理,知道他们需要什么,就用最快的速度将货物批发进来。他价格公道,童叟无欺,所以生意颇为兴隆。
手上有了些余钱,杜十三也学着别人的样子,将钱存进商工银行。他原本是信不过银行的,总觉得将自己的钱交到别人手上不保险,万一拿不回来了呢,岂不是半生血汗钱全都打了水漂?可是隔壁的杨阿牛前年存了一百两进去,到去年底竟拿了好几两的利息,这可让人好生眼热,毕竟是毫不费力就挣了好几两,赶得上一个月的利润了。所以杜十三咬了咬牙,将自己所有财产共四百多两全部存了进去,期限是一年,利息是三分,到期后可以选择继续存或者取出来,也可以定期转活期,不过利息就少很多了。杜十三被这套新鲜玩意弄得头昏脑胀,哪里闹得明白。不过商工银行的服务态度极好,给了他一张盖了红印的单据,详细告诉他如何计算利息,并且说到期后会有专人跟他联系。
杜十三开了门后,搬了张椅子坐在店门口,时候还早,赶庙会的人几乎要到太阳升起的时候才会大量的涌来。他眼巴巴的看着斜对面的商工银行,自从把银子存进去以后,他就养成了这个习惯,时不时的要望上一眼,毕竟那里面有他的钱呢。
他发现银行的生意很不赖,每天出出进进的人很多,有存的,也有取的,手头上周转不灵了,还可以去借一笔钱来用,利率不高,大概五六分的样子,比高利贷的利率低多了。只要银行的生意好,他就放心几分。他算过了,自己那四百多两银子,到过年就有十几两的利息呢。
街上渐渐热闹起来,有些赶早的人已经来了。卖早点的、卖药的、耍把式的,吆喝声响成一片,有几个人走进杂货铺挑挑捡捡,忙碌的时候到了。
一个卖包子的推着小车,恰好停在杂货铺门口,还没停稳,就有人拥了上来,一个个叫道:“给我五个包子”
“我两个。”
“我十个。”
杜十三赶忙出来,叫道:“卖包子的,你咋堵我的门呢?”
“就走,就走,”卖包子的陪着笑道:“这不是被围住了么,卖完这几个就走。”
好在卖得很快,一盏茶的工夫,买包子的人就少了起来,只有两个半大的孩子,兀自围在包子车前,眼巴巴的看着冒着腾腾热气的蒸笼,流露出一股渴望的神情。
“小兄弟,买包子么?要买赶快了,店老板赶我走哩。”
那两孩子穿着粗布衣服,补丁摞着补丁,虽然破旧,但是相当整洁。一个十来岁,另一个只有岁,稍微大点的孩子怯生生的说道:“俺们没钱。”
“没钱凑什么热闹?起开,我还得到别处做生意呢。”
那俩孩子哪里肯舍,眼睛盯着蒸笼,仿佛要用眼神将包子给勾出来。
卖包子的很不耐烦,推了那俩孩子一把,喝道:“快走,快走,别误了我做生意。”
杜十三从杂货铺里赶出来,叫道:“你推孩子做甚?不就是几个包子么,这般糟践?”说罢,丢下几文铜钱,买了几个包子。
他将包子分给两个孩子,说道:“吃吧。趁热吃才好吃呢。”
稍大的孩子接过包子,认真的说道:“谢谢掌柜的。俺们有了钱就还你。”
杜十三笑道:“这才几个钱?不要紧,大叔请你们吃。”
“不行,俺娘说了,受人滴水之恩,当涌泉相报。”
“哦?怎么只有你们两个在这里?你爹娘呢?”
“他们都已经死了。”
“啊,对不住,我不知道。”杜十三蹲下身子,拉着那孩子的手,说道,“那你们是怎么过来的?听口音,你们不是本地人。”
那孩子说道:“俺们跟着两个叔叔逃难,瞧,他们在那边呢。”
杜十三抬头望去,只见那边空地上,有两个高大威猛的汉子正在卖武艺,一个正在耍大刀,那雪亮的刀光滚滚而出,包裹在那汉子身周,水泼不进,端的是好看。另一个汉子则手持长枪在一旁掠阵。
杜十三也不懂那武艺卖得好不好,只看周围那稀稀拉拉的十几个人,显然观众并不怎么买帐。
那汉子耍了一会大刀,收式而立,抱拳团团作了一揖,朗声说道:“俺弟兄因家乡遭难,流落四方,不得已卖几下把式。耍得不好,请大家见谅。有钱的捧个钱场,没钱的捧个人场,韩强在此谢过大家了。”
一个观众叫道:“卖艺的,你耍得不好看啊。得使出几样绝活出来,大家才肯给钱呢。”
汉子韩强愣了愣,问道:“啥绝活?”
“光脚踩刀刃。”
“大刀砍肚皮。”
“金钟铁布衫。”
“大枪刺喉。”
围观的观众都纷纷叫嚷起来,这些正是走江湖卖艺的常见招式,看上去惊险刺激,往往能搏得叫好声一片。
汉子韩强红了脸,说道:“惭愧,兄弟是个练武的,只知道真刀真枪的干仗,那些花架子还真的不会。”
“切,没劲。”不少观众都摇着头,很是不满的散去了。
韩强急忙叫道:“大伙儿别走,俺兄弟韩猛枪法一流,耍起来保证比俺的刀法好看。哎,大伙儿走过路过不要错过,快来看韩家兄弟耍刀舞枪啦。”
任他如何起劲的叫唤,并没有几个人停下来看他们卖艺。
杜十三看了一会,叹了口气,任何走江湖讨生活的人,活得都不容易,这两个汉子带着两个小孩,一路逃难,也不知吃过多少苦,遭过多少罪,真不知道他们是怎样过来的。
他从兜里摸出几十个铜钱,递给那孩子,说道:“你拿这些给你们叔叔,就说是我看了把式给的赏钱。”
那孩子很懂事,并不伸手接,只是说道:“俺们不能要,叔叔说了,咱们卖艺,凭本事吃饭,不能做叫花子,一旦做了叫花子,就会被人瞧不起,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。”
杜十三连忙说道:“这些钱不是你们讨来的,你叔的大刀耍得好看,我很喜欢,赏你们的呢。”
那孩子半信半疑,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。
其实杜十三今天还没有开张,先就拿了钱出去,这从生意角度来说,甚是忌讳。不过此刻也顾不上这么多了。
那孩子还没想明白该不该接钱。那边厢韩猛不管有人没人,兀自将大枪舞了起来。正舞着,街那头忽然涌来一群人,有人高声叫道:“兀那汉子,快快停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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