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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三章逢赌必输钱从何来欲壑难填贼性不改
赖五这几日觉得撞到了霉星,哪儿有赵亮,那里就有他的霉运。赵亮不除,他的霉运就不会结束。
庙会上,他处处得手,所获颇丰。碰到了赵亮,没有破他的相,他觉得赵亮这个人还挺开面,懂得江湖上的规矩。其实,赵亮当时是气的说不出话来了,并不是懂得他们那些什么贼规矩。
从庙会上回来,赖五和几个痞子分了赃,他们各自回了家。赃分完,贼们一般各自散去,主要是怕有托人情的找来或者被官府的人拿住人赃俱获。只要人一散,他们就以为偷来的钱属于自己的了。捉贼捉不到赃,捉了也会放,俗话说“捉贼捉赃嘛!”
赖五回到家里,让老婆给炒了几个菜,暖了一壶酒,一个人独斟独饮。喝到朦胧处,听到窗仰棚上有几个小鬼在叫唤:“幺、二三,幺、二、三。”侧耳听了好几次,总是想听时没有了动静,不注意听时小鬼又会叫起来,反反复复地总是这么一句:“幺、二、三。”
他无心再喝酒,站起来掀开窗仰棚的布帘,见里边有三个小泥人全部头朝下放着。
赖五恍然大悟,怪不得自己逢赌必输,原来是这几个小鬼在作怪。他恨得咬牙切齿,骂到:“喊,喊!喊你娘的鬼。幺二三,幺二三。就喊你娘的输输、输更痛快!”一边骂,一边拿起小泥人儿抡起胳膊想摔。转念之间又想,嗳!这几个小鬼都是头朝下,会不会是它们的原因?它们不得其位,对我产生了怨恨,所以才让我输。要是都让他们正过身来,都给老子喊“四五六’,那会是什么样?那样老子不就是一赌就贏,那不就大发了!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儿来。
当年,东莱国北部有个赌徒叫王复,他把全部的家业都输了个精光。在只剩下最后一点儿钱的时候,他还要拿出去赌。老婆劝他说,他爹,别赌了,再赌,你就连我们娘们儿一块儿都输出去了。
王复说,孩子他娘,你放心,我就是把自己的命赌上,也不会把你们押上。这几个钱也养活不了咱们三天两日的啦,你就让我去赌这一回吧。明天早晨我不回来,你就带着孩子改嫁,要是我还能回来,从今往后我保证不和“赌”字沾边儿。说罢头也不回地去了赌场。
说归说,道归道,老婆却放心不下,半夜里睡不着觉,也碰到了和赖五一样的事儿,当她把小泥人翻转过来的时候,就听见小泥人由原来叫喊“幺、二、三”变为叫喊“四、五、六”。
王复在赌场输了个精光,正想着寻死,一摸兜里还有一个小钱,想,输了这个钱再死不迟,又转身回到了赌场。谁知这一回去,一押必中,赢回了过去输出去的所有的钱。从此,赌徒们输了钱,就用王复来安慰自己,因而这一带有个说法,“再要不赌,想想北莱的王复”。
赖五并非排行老五,只因为他前面有四个姐姐,父母给他起了个乳名儿叫五嫚,大名连姓,就叫了赖五。母亲怀着他的时候,父亲对他母亲说:“你这次要是给我生个儿子,老子好好的伺候你,让所有坐月子的老婆们都赶不上你。要是再不争气,生个破丫头片子,看我怎么拾掇你。哼!”
村里来了个算命先生,好多人围着,赖五他娘从旁边走过,邻家妇女招呼她:“四嫚她娘,快过来算算吧,这位先生算得准着呢!”
赖五他娘也想算算,就一晃一摇地走过去,谁知尚未等她开口,那算命先生就说:“不用算,老五还是一个女孩儿。”他娘听了眼泪刷刷地向下流,回到家也不敢对丈夫说,整天价以泪洗面,提心吊胆地过日子。
赖五生下来,接生婆说:“四嫚她娘,恭喜你啦,生了个儿子!”
“大婶子,别排解我了,我哪有那个命啊?”赖五他娘少气无力、哭腔哭调地说。
“你摸摸这个把儿,”说着就抓过了他娘的手,又对他爹说你媳妇还不信,你进来看看吧!”
赖五他爹高兴地又蹦又跳给了接生婆双倍的钱,接着就去赶集买菜,割肉买鱼地张罗起来。不管大人小孩,辈大辈小,路上见了谁都主动打招呼。人们见他那一脸灿烂的样子,问他怎么那么高兴,他说:“我有儿子了,我有儿子了!”
丈夫一走,赖五他娘抱着这个孩子大哭:“儿啊,你可是救了你娘的命啊!”从此,他娘落下了眼疾,见光迎风就流泪。
其实,算命先生听到邻居叫四嫚儿她娘就知道了是怎么回事,只是想利用她盼子心切,吊一吊她的胃口,请她求问排解之法,无非是多勒克一些酬金而已。谁知赖五他娘一连生了四个女孩子,自己也对生个男孩丧失了信心,所以,算命的一说,就哭着跑回了家,根本就没有去想还能不能排解。
生下这个孩子,母亲还想着算命先生的话,怕不好养活,就商量着给孩子起一个贱名,当闺女一样养着。丈夫高兴自己有了儿子,就依了妻子,这孩子就叫五嫚,父姓赖,人们就叫他赖五。后来,夫妻倒是又生了几个孩子,除了死的,剩下的都是女孩,这赖五就更显得金贵。这唯一的儿子,娇生惯养自不待说,真是放在地上怕吓着,捧在手里怕烫着,含在口里怕化了。这小子打小撒谎调皮的,父母亲一样宠着他。
这样还是怕不好养,每逢赖五生日,就故意不给他过,而是扔一个馒头给狗吃,以示不重视,说是穷人家的孩子好养活。还到邻居家里一家要一块不同颜色的布,做了一件衣服,称作“百衲衣”,做好后在下一个生日穿上。在这天中午不让他吃自己家里的饭,到邻居家,一家一家的吃,能吃几家吃几家。这叫吃百家饭,说是有百家的福托着,孩子没有一个养不活的理儿。赖五不能走的时候就抱着他到别人家里吃,能跑了就让他自己到别人家里吃。
赖五吃着百家饭,穿着百家衣,果然好养。只是养成了他的一个坏习惯,见了人家吃东西他就要。小赖五在街上碰到人,看到人家嘴巴动,就会问:你吃什么?给我点儿。人家给了他,他又嫌不好吃,转身就扔掉。但下次见了人家巴哒嘴,他还会要。人们厌恶他,再问时,人就会说:吃屎!赖五接着就会说,给我点儿。想想不对,又说,不要,俺不要。不光是吃的,见着人家的东西同样眼红,恨不得把他见到的东西都据为己有。
赖五的爷爷挣下了颇大一份家业,到了他爹虽然坐吃等穿,日子却也能够对付。他的父亲虽然也是赌场熟客,还时常带着儿子去,但他从不大赌,小赌怡情,倒也影响不着生计。赌场老板为了激他,就买通泥瓦匠做了几个泥人来诅咒他。房子盖好不久,赖五的父亲就死了,也不知这诅咒灵还是不灵。
赖五别的没学会,倒是学会了赌。父母一去世,赖五没有了管辖,立刻放开手脚大把大把的去赌。几年下来,一个不错的家业很快就被他赌光。妻子也曾经劝过他,他却说:“滚一边去,熊老娘们!不让我赌钱喝酒,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!”他害怕妻子受不了,又说:“你放心,我就是输了自己,也不会输了你和这座房子。我活着,就有你们娘们儿的饭吃。我死了,你就卖了房子嫁人。但你要是乱管老子的闲事,看老子怎么样收拾你。
家业赌光,生计没了着落,赖五和其他赌徒们走着同一条路,去偷。小时候赖五和小伙伴们一起赌,父母亲不给钱,他们就赌些刀子、弹子之类的小东西,一边做游戏,一边赌输赢。那时候,赖五就学会了偷。街上来了小商贩,他就和大人孩子们一起挤上去,抓起一把小刀子擎起来,将手腕向下一翻,一半刀子就溜进了他的袖子里,然后大声问小贩:“多少钱一把?”
小贩一般会说:“小孩子又没有钱买,别乱抓。”
“不卖拉倒,谁稀罕你的破玩意儿!”赖五把剩下的东西向小贩的篓子里一扔,再拍拍手走开。离开人群,手臂向下一翻,东西就到了他的手里。旁观的小伙伴们吓得心口嘭嘭跳,他却满不在乎。也有时候小伙伴们窜掇赖五去偷,赖五有时候去,有时候不去,说这要根据情况,人少的时候,篓子里同一样东西少的时候都不能下手。因而赖五小时候偷东西从来没有失过手。那时候赖五偷东西虽说是小打小闹,却也颇有心得。
赌光了家业,赖五重操旧业,又干起了这一勾当。
开始,赖五只会偷东西,不会偷钱,只在集市上偷,从来不进人家的宅子。说他从来不进人家宅子也不完全对,他进过一次宅子,只有一次。第一次干起职业偷东西这一行当,赖五是一个人单干。他进了一户人家,见那家放在外面的东西没有值钱的,正在寻找,只听那家的户主说:“儿子,你知道进了人家的宅子见不到东西怎么偷吗?”
那家的儿子配合着父亲说:“不知道。”
父亲说:“你把自己的衣裳脱下来,放在那家的锅盖上,念上句咒语,到他家天井里走三个来回东西就自己到了衣裳里去了。不过,你要记住,咒语要在心里念,千万别念出声儿来。”
赖五听了,觉得这个办法好,就按照人家说的咒语默默地念了一遍,跑去院子里走来回。回来一摸,不光是东西没有,连自己的衣裳也不见了。再看那人家徒四壁,知道碰到了一个穷光蛋。赖五东西没偷着,还搭进去一件衣服,心想,还好,要是爷儿俩起来,不把自己打个半死才怪呢!只好吃了一个哑巴亏。
通过这件事情,赖五悟到了两点儿,不能进宅子,不能一个人单干。他说那样的人太笨,一旦失手让人家捉到了,被人打死都不知道是那一个鬼叫去的。
赖五偷东西总是两人以上结伙。他说,偷东西关键在一个“挤”字,人多了挤起来,你不想偷都不成,东西会向你手里送。有人拉着一车西瓜进了市场,见围着的人多起来,赖五就会挤上去,蹲在瓜摊前装作买瓜人的样子。他拿着一个西瓜左拍拍,右听听,趁卖瓜人不注意,屁股一抬,将西瓜从两腿之间滚到人后,接应的人就将西瓜搬到一边。偷到一定的时候,另一个人就地把西瓜卖了。这个人卖的时候,论个儿不用称,价格要整数,会很快出手。等到另一人卖完了,这边赖五拿起两个西瓜,让卖瓜人称称,付上钱,抱到一边两人吃。真是既卖了钱,又吃了瓜。
他偷人豆饼更是一绝。
一般是赖五来到卖豆饼的人跟前,先和人计较价格,再和人计较斤两,直到在价格、斤两的最小单位之后再出现了数字才和人成交。等到计算价钱时,赖五就把豆饼夹在两腿中间,然后开始算帐。由于钱数、斤两都有多位小数,本身就很难算,赖五再多说几遍算得不对,两人只好从头再算。这时候,赖五将豆饼向后一拨,后边一人就接了过去。那人接过豆饼,见到买豆饼的人,把所有的零头去掉,不用称,卖个整数的价钱,卖了就离开。这边赖五和人把价钱算好,先不付钱,再去拿人一个豆饼。
卖豆饼的人说,你不是拿去了一个吗?他会说,你这个人真是的,我站在这儿一动没动,我拿的豆饼在哪儿?卖豆饼的人急着要找丢失的那一个,赖五就说,你找着吧,然后扬长而去,再到别的摊位去偷其它东西。集市上人开始减少的时候,他们就进行分赃。
这种方法不能总用,赖五就觉得还是偷钱好,方便管用,只要被偷的人不认识你,就是每个集日都偷他一次也不要紧。后来,赖五就不再偷东西,专门偷钱。偷了钱,除了吃饭喝酒,他就去赌,赌输了再偷。所以,在这十里八乡的地方,赖五的偷和赌,都很有名。近处的人都认得他了,他就到远处去偷。只有每年四个古城庙会,外来的人多,赖五才在当地下手,偷那些外来人的钱。赖五对偷钱偷物很有天分,打眼一看就知道来人有钱没钱,好偷不好偷。身上没有钱的人,他当然不会下手,偷个毛儿八七的没有意思。不可偷的人不能下手,否则,早晚要失手。还有赌场老板,十天半月的见不着赖五,还得请他搓一顿,对于赌场来说,赖五就是摇钱树。
赖五偷不失手,赌钱却总是输。他一直搞不明白自己在赌场上为什么总是走“背”字?原来却是窗上有这几个小鬼在捣蛋。
赖五把小泥人儿翻过身来,吃着酒再听,果然听得小鬼们在叫:“四、五、六。四、五、六。”
赖五听得激动万分,竟然对着窗上的小鬼磕起头来。原本当天晚上不想到赌场上去了,想好好歇息歇息,明天到庙会上再大偷一把,但“四五六”这么吉利的数字,怎么能轻易放过呢?所以,他难耐激动,撂下酒盅,找到几个痞子,直奔赌场。他认为自己肯定能赢,小鬼就是这么叫的,这可是赌神在召唤自己呐,这时候不去赌场,后悔死都活该!
去了赌场,还是没有赌赢。赖五就以为,都是赵亮这颗丧门星闹的。还有,那个女人怎么会知道金钗是他赖五偷的?这也一定是赵亮所为。看来赵亮不除,就永无他赖五的出头之日。在这个世上,一定是他和赵亮的命相克,既然如此,两人之间就只能留下一个,那么,你赵亮就不能再留在这个世上了!
他把几个小痞子打发回家,怀里揣上一把尖刀,半夜来到了“客再来”客店。白天已经来过,他记得赵亮住的地方,赖五径直走到赵亮住的门前。哼哼!你赵亮今天就见阎王去吧!还有和你一起的那一男一女,也别怪我赖五心狠手辣,谁让你们和那个臭小子搅在一块儿呢!尽管那个女的天仙似的,顾不得那么多了,干这种事留不得活口,更何况我赖五不好女色。
赖五用尖刀拨动门闩。
赵明听到房门有轻微的响动,知道是有人进来,因而不动声色,坐以待变。
赖五将门闩拨开,用牙咬着尖刀,两手轻轻地将门打开。刚要向里迈步,赵明双手一合,两扇门“哐当”一声又关起来了。门扇将赖五击向门外走廊护拦,重重地摔到在地上。一连三次,赵明见这小子就是不死心,就一指点向门闩。门闩像飞镖一样直冲赖五面门而去。赖五被护拦弹回来摔倒在地上,自己的尖刀戳破了自己的头,血顺着前额刷刷地淌了下来。
赖五见一个獠牙红发恶鬼,疵牙裂嘴地向他扑来,十个像尖刀一样的手指,抓着他的骨头缝,疼的向心里钻。红发鬼张着血盆大口向他吞来……赖五吓得肝胆俱裂,顾不得疼痛,爬起来抱头鼠窜向家中跑去。到家后,在脸上撒了一点儿金疮药,这才发出了如杀猪般的嚎叫。
好在那个红发恶鬼并没有追来。歇了一会儿喘匀了气,只觉得全身疼痛,想睡觉也睡不着。心想,这下完了!伤痛好说,养几天也就好了,当贼的,皮肉本来就不值钱,经不得打,还能作贼吗?就是这脸面怎么办?好了也会落下一个不小的伤疤,那不是一个明显显的记号吗?以后带着这么一副尊容去偷东西,人家见了你一打眼就认准了,还怎么下手?就是能够得手,人家照着这副尊容找来,那不是拾掇不完的官司吗!手下是有那么几个小喽罗,但那几个不成器的家伙,没有一个能够成为一把好手。再说了,能出息一把好手,谁还会跟着你干?还不早早的出去挑头组伙单干去了吗?老天真他娘的不公,那些个跟师傅学的一个个都成了有名气的贼头儿,自己这无师自通的天生贼才子就这么半途而废了吗?许多贼头儿确实是有个“金盆洗手”之说,但那是什么?那是发了大财,有了大本钱,转作大买卖,或者有了到死都吃不完的钱!我赖五呢。我他娘的有什么?我有什么?没有了这条财路,让老子拿什么去赌钱喝酒?不能够赌钱喝酒,我赖五活着还有什么滋味!
赖五迷迷乎乎地将要睡着,听得窗上小鬼又在叫着:“四、五、六,四、五、六。”
“四五六,四五六,叫,叫!我叫你娘的叫!”赖五终于找到了出气筒,爬起来将小泥人儿摔得粉碎。胳膊一阵钻心的疼痛,“哎吆”一声跌到在炕上。
妻子被他吵醒,起来说:“睡吧,怎么还不睡?”
停了停又说:“他爹,别再去偷去赌了,好吗?孩子一天天大了,咱们家这名声,儿子能说上一个媳妇吗?咱还有房子有地,正儿巴经地过日子,咱过得不会比别人差。”
“去你娘的,欠揍了吗你?睡你的觉,老子的事情不用你来排解我。”
“唉!”妻子叹了一口气睡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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