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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个乌云弥漫、细雨靡靡,寒风有些刺骨的下午。坎坷不平的机耕道上,波波颠颠驰进一辆解放牌大卡车,在海拔一千多米高的大山脚下卡嗤嗤的停了下来。
驾驶室下来一位三十岁左右,身着中山装的男人,一边与山脚下站着的一群人打招呼,一边对着车棚里嚷嚷道,“到了,到了,都快下来吧!”
死气沉沉的车棚内,陆陆续续跳下来十多个男男女女的年轻人,小心翼翼的搀扶着几个妇孺小孩下了车。下了车的人,不知是十几个小时的长途车坐昏了头,还是被眼前的大山给惊呆了,一个个傻乎乎的站在原地,望着眼前云雾缭绕的大山,对那位干部模样男人的嚷嚷毫无理会。
干部模样的男人见没有一个人正眼瞧他,便板着面孔走了过去,与一位中年男人握了握手,嘁嘁喳喳说了些什么,便扭头上了驾驶室,一声不吭的随车离去。
过了好一会,这群城里人才回过神来,有了叽叽喳喳的议论声,也有了大山人叽里咕噜,听得城里人懵懵懂懂不知说些啥的话语声。只见那中年男人拿着一张名单,用生硬的普通话一个个的点了名,指指点点的把这群城里人分成了两股道。稍后,各自身背着被子、提着大大小小的行李,像逃难似的跟着大山人,磨磨蹭蹭的爬向那不知有多远多高的山上。
爬了一段距离,人群中的中年妇人在说道,“思明,还挑不挑的动?”
走在她前面的一位年轻人,清秀的身材白俊的脸,要不是眉宇间那刚毅的眸光,咋看都像是落魄归来的穷酸书生。他挑着两只大箩筐,一头是不满四岁的小弟弟,另一头是两岁的外甥女,见母亲心疼的问他,便扭过头来笑了笑道,“不累,这路窄又陡,还有许多滑溜溜的小石头,你牵着思维小心点走好啦。”
回了母亲话的思明明白,多愁善感的母亲在担心他,他却在担心跟了来的外甥女,小小的年纪就要经受原始森林的洗礼,事已至此,能怪谁呢!只能怪姐姐两口子的条件太差,还有这孩子生不逢时,来到这深山老林体会人生的风霜岁月,添多少累赘不说,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老林,万一有个三长两短,该怎么办?自打通知下达后,他感到压力越来越大,一家子人,老的老小的小,自己成了五口之家的顶梁柱,才十六岁的自己肩上就压着成年人的担子。
他望着这挺拔陡峭的奇峰峻岭,想着城里的万家灯火,不由感慨到天壤之别的黑黢黢深山,这个家会是怎么一番光景,这山还有多高?路还有多远?目的地是什么样子?生活会不会像青山那样的绚丽或如脚底下这般的艰难?此时此刻的他,不敢奢望绚丽,也不愿苟同地狱般的艰难。现实需要自己尽快融入与世隔绝的深山老林,成了他眼下冥思苦想的问题。想着想着的他,禁不住给自己打起气来,人这一辈子像母亲那样不就过来了么,哪有不经历些什么,何况我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,目前的这些无非就是人生中的挑战,生活既有暖春的温馨与艳丽,也有寒冬的刺骨和无情,年轻就是本钱,愁什么愁。虽然生活不是鲜花,更不是梦幻般的美酒,但只要自己坚强的面对,经得起人生道路上的坎坎坷坷!勇往直前永不退缩,日子就会越来越好。他在心里不断地告诫自己,勇敢面对,不要被眼前的大山所吓倒,要不然精神垮了整个家也就完了。
正值他埋头直喘粗气,默默地在想入非非时,耳边传来一个清脆的少女声音,“累了吧!给我。你歇一会。”那声音腼腆腼腼腆腆,让人觉得柔情万千。他不得不抬起头来,竟然是一位小巧玲珑的姑娘羞羞答答站在他的面前,那神秘而又美丽的眼神正在好不自然的瞅着他。那姑娘圆圆的脸上,一双长长的眼睫配着一双会说话的眼睛,标致的嘴唇,眉黛曲线清晰,五官秀丽,含羞而笑的脸上露出一对迷人的酒窝窝,一米五六的身上穿着一件淡雅的粉红色衬衣,透露出那精干苗条的身段,只是皮肤有些黑黑的。她已经把手和肩膀伸了过来,不容得思明愿不愿意。何况,她那坚毅目光给予了思明蛮乖的信任。目前的思明,也真的累了,不得不把两个小人儿的担子小心翼翼放在了她的肩膀上。
陡峭的山路凸石林立,不一会儿又来到怵目惊心、深不见底的山涧,只有四根古木横跨,没有任何依附物。山里人一前一后的护着思明等一行人,牵着提心吊胆的妇人,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。那丫头却心静如水,如履平地,让思明禁不住打心眼里佩服起来。
上的山来,气候与山下大不相同。本来有点热热的身体,这时候却感觉到有了丝丝的凉意。也许是那陡峭的山路让人疲惫不堪,大家不约而同的在平坦的地方歇了下来。也许是,那路过的危险地带实在让人心惊胆颤、毛骨悚然,这群城里人面面相觑,谁也没有吱声。歇了一会儿,人群中一位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,面带微笑的道,“送你们来的干部讲,你们是来劳动改造的。我可不那么认为,劳动创造财富光荣,不久前也来了几十个年轻人,绝大部分都很积极,很受贫下中农欢迎。只要你们积极的劳动,就是我们贫下中农的一家人。前面就是三岔路口了,来的人分到三个生产队,那两个生产队爬过正前方的山就到了,叫思明的跟着我走右边。不要担心,方圆也就只有几十里地,有机会见面的,趁着天还没黑下来,大家立刻出发吧。”
守在箩筐边逗着两个小人儿玩的小丫头,听说启程,闪电式的从思明手上夺过扁担,麻利的扎紧了两头绳子,轻飘飘的挑着上了路。回头瞅的那一眼让思明很不舒服,像是在说前面那上上下下弯弯曲曲的小路,走得你都嫌累,还想挑着这几十斤的担子走,老老实实跟着后面吧。更让他无地自容的是,竟然让矮了一个头的小丫头,神不知鬼不觉的把扁担从手上给抢了去,岂不是把他当成了酒囊饭袋。
思明正在胡思乱想,一行人来到了三岔路口,那城里人不约而同的止住了脚步,互相瞧了一眼,那沉甸甸的眸光既像是一路行驶过来生活的眷念,又像是依依不舍的无奈。尽管山上细雨蒙蒙寒气袭人,思明仍忍不住望着隐隐约约在陡峭弯曲的山坡上爬行的他们,直到那密密麻麻的黑影,消失在昏暗朦胧的树林里。一股莫名其妙的孤寂,顿时涌上思明的心头。
一路走过来的弯曲小道山连着山,山的上段尽是通天挺拔黑黢黢的森林,下段是一座座起伏延绵光溜溜的茶树,白色的茶花争相竞庭,水灵灵的爬满了枝头。看到这一切,思明那悬着的心放了一些下来。左转转右拐拐的一行人,沿着山脚下的羊肠小道,翻过一道又一道山梁、走过一丘又一丘的田坎,终于来到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,竹林的深处,覆盖着一栋四合院。四合院的大门口,老老小小大帮子人,怯怯生生的站在那里,不苟言笑的瞧着这一家子从侧面进了西边房间。
一位扎着马尾辫的大娘,笑眯眯拍着身上的灰尘从里屋迎了出来,手忙脚乱的将思明母亲让进了屋里头,“累了,累了,先歇歇,这几天,听说你们来,我这一下午就在这等你们。你看看,两间睡房已经收拾的干干净净,厨房就在那里,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好啦。”
坐了下来后,那大娘盯着刚刚进门的小丫头道,“死丫头,要你不去你要去,也不知道轻重。看样子你是闲不住,去咱家拿坛子里的菜来,顺便端一壶茶来。”
小丫头俏皮的伸了伸舌头,朝那大娘瞪了一眼,蹦蹦跳跳的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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