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鬼使神差,锦瑟含着泪告诉了他自己所在的位置。不到二十分钟,一辆白色的bw停在街边。车门打开,慕绮年走了出来。这回他穿着便服,蓝格子白衬衫,浅灰色长裤,面容俊秀,身形修长,瘦竹清风般,在淡淡月光映照下显得飘逸雅致,恍若是一位骑着白马翩翩来解救她的王子。
他已经走到她面前了,她还坐在那儿,仿佛被催眠了一般,目光呆愣,神情痴痴的。慕绮年伸手给她,声音清淡地说:“迷路的小姑娘,我们回家吧!”
是的,她确实像个迷了路的小孩,蜷缩在路边,长发零乱,眼睛红肿,颊上泪痕未干,神情凄惶无助。她抓住他冰凉的手指,吸了吸鼻子:“我不想回家。”嗓音哽咽含糊,掺杂些孩子气的耍赖。
慕绮年好脾气地笑,用一种温柔的语调说:“那你想去哪里?”锦瑟认真地想了想,带着浓重的鼻音:“我想去山顶看日出。”
而他突然沉默下来,神情凝重,目光幽深,似是若有所思。
在他的静穆无语中,锦瑟意识到自己的荒唐:现在才十点多钟,离日出还早着呢!便改变主意,故作轻松地说:“算了,还是送我回家。”
回去的路上,他依然沉默。她也不再作声,侧过脸去看车窗外。夜色深沉似海,熙来攘往点点闪烁的车灯,织缀出一片繁华的俗世人间。而她隔着玻璃窗,恍若隔世,迷迷蒙蒙的不真实,好似行进在一个美丽但虚无的梦中。
“你的小名叫朵朵?”慕绮年突然开口,沉沉稳稳的嗓音,仍然让她觉得唐突而寂寥。
“对啊。”锦瑟回过头,“其实这个名字还有来历,我小时候很笨,五岁都不知道算数……”遂把那件童年的糗事向他讲述了一遍。
慕绮年听着,忍不住微笑了一下,优雅从容之中,多了几份亲切:“朵朵是个好名字,花儿朵朵,充满生机和活力。”
“嗯,我也觉得比瑟瑟好听……”
锦瑟猛然顿住了。这么多年,只有一个人叫她“瑟瑟”,而她向来叫他“乔天磊”,连名带姓地叫,显得生分而疏远。他曾经抗议过,说:“太不公平了,我叫你瑟瑟,你就不能去掉姓吗?叫我天磊,或者干脆叫磊,多亲昵啊!”她别扭地推开他,不服气地说:“都叫顺口了,我才不改呢。我就喜欢叫你乔天磊,乔天磊乔天磊乔天磊……”索性一口气叫了二十多个“乔天磊”,直到他俯下头,霸道而带些惩罚地堵住她的嘴。
当时,如果知道他终有一天会离开,知道那样的甜蜜,只如昙花一现,知道命运的翻云覆雨捉摸不定,她一定会叫他磊,用最深情最肉麻最温柔的语气,磊磊磊磊磊……现在,纵使她扯破喉咙,拼尽全身气力呼喊,叫一千遍一万遍“磊”,也唤不回他来,徒留一腔心酸和遗憾。
此情可待成追忆,只是当时已惘然。
怎么又想起乔天磊来了?……这已是今晚的第三次!锦瑟皱皱眉,用手捂住滚烫的面颊,肯定是酒精的作用,莫非晚上又要失眠?
“慕医生,”她轻声叫他,“安定你带来了吗?”
慕绮年转头看住她,窗外微弱的车灯映在他的脸上,她看不清楚他的五官,只感觉他的目光一直在她脸上,不由得一阵燥热。
隔了片刻,他才说:“我从来没叫过你裴小姐,所以,你也不要叫我慕医生。”
是吗,他没叫过她裴小姐?锦瑟拼命回忆,好像是的……认识以来,他都是直呼其名“裴锦瑟”,熟稔的语气。
“好的,我叫你慕绮年。”她低声嘀咕,“好奇怪的姓,我当初还以为是木头的木!”
暗影中,他唇角隐隐泛起一个微笑,温暖和煦,可惜稍纵即逝,她看不见。
汽车停在她租住的公寓楼下,他先她一步下车,替她开车门。锦瑟感激地说:“谢谢你,慕医生。很晚了,就不请你上楼,那个安定给我吧!”
他轻轻地嗯了一声,稍稍停顿,提醒说:“你又叫我慕医生?”
锦瑟有些羞赧地笑,孩子气地皱起鼻子,说:“不好意思,慕……慕……慕绮年。”
慕绮年耸耸肩,右手伸进自己的裤子口袋,像上次一样,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纸包:“还是七颗,服用完了再来找我。”
“真是麻烦你了。”她低声道谢,转身走进黑漆漆的楼道。心底虽然仍有阴霾,但歇斯底里地哭过一场,感觉似乎舒服了一些,脚步也变得轻松。
慕绮年目送她的背影隐入夜幕之中,却并未离开,身子斜斜倚靠在车门上。
夜已深,四处寂静无声。溶溶的月华,模糊而颀长的身影,指间星星一点火光,明灭闪烁。
大约五六分钟之后,六楼卧室的窗口,亮起一团明黄色的灯光,一个纤瘦单薄的剪影映在窗帘上。他将烟蒂扔在脚下踩熄,打开车门坐进去。
慕绮年没有马上发动汽车,而是拧亮车顶的灯,从储物箱中取出一本《货币与银行》,出版时间2001年9月。里面夹着一张蓝格子的白色信纸。
信纸看上去有些旧,边缘微微泛黄发脆,有很深的折痕。他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打开,信纸左上方印着“a大商学院经管系”的小字。黑色的钢笔字遒劲有力,充满阳刚,一看就知是男生的笔迹:
“阳光一样灿烂的女孩
大三刚开学那个九月的黄昏,吃过晚饭,我没有回寝室,坐在未名湖畔的小树林里,练习竞选学生会体育部长的演讲稿,突然被一声低柔的呼唤声打断:“喵,喵,喵,点点,快出来……”然后身边的草丛里一阵悉索,一只瘦小且瘸了一只脚的流浪猫钻了出来,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跑去。我抬头,看见了一个高高瘦瘦的女孩,身穿白t恤蓝牛仔裤,头发剪得很短,乍看像个男生。她蹲下身子,用手轻轻抚着流浪猫的毛,一边说:“点点,今天加餐了,姐姐带来你最喜欢吃的鱼骨头。”
喂完猫食,她站起身,仰头向天,然后闭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微笑起来。长长的垂杨柳在晚风中飘荡,金色的阳光像小鱼一样在她四周游动。我一下子呆了,这分明是一幅画,而我仿佛看见了一个天使。女孩很快就离开,斜阳照在她身上,好似镀上了一层金边,明亮耀眼。从她出现到消失,我就那样怔怔地凝视着她,忘了呼吸,也忘了问她的姓名。女孩甚至没有发现我的存在。老实说,她的五官并不十分美丽,却明媚清新,活力十足,尤其是笑起来的模样,让人感觉到一种欢愉。不久后,我打听到,这个充满爱心收养流浪猫、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的女孩,她叫裴锦瑟,是新闻系的大一新生。”
在这段文字下面,还有一行蓝黑色的英文:“you are sunshe y life!”字迹略显凌乱潦草,但力道很大,笔尖甚至戳破了薄薄的信纸。p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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