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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一路忐忑,提着灯笼向二叔家走去。
二叔家有很多人,大多是沾亲带故的乡亲。我往院子里面一走,马上就成了异类。无论是谁,看到我之后,目光都在我身上转来转去的。
秦婆婆死了,我这个唯一的亲人不去守灵,反而来二叔家转悠,也难怪他们奇怪。
不过有句话说得好,见怪不怪。时间长了,他们也就坦然了。倒是老赖笑嘻嘻的朝我走过来,问我说:“秦秦,你自己家的事都没有弄清楚呢,还给老二来烧纸啊?不知道的,还以为你是老二的亲闺女呢,嘿嘿。”
我气得瞪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
老赖是上溪村五十多的老光棍,涎皮赖脸,人见人烦,所以给他起外号叫老赖。也不知道是不是一辈子没娶上媳妇的缘故,他特别喜欢和小姑娘搭话,而且说的不三不四的,把人气的骂他两句,他反而得意洋洋,心满意足。
老赖见我不说话,有点不甘心,又指着我的灯笼说:“这里这么多电灯泡,你怎么还点灯笼呢?我可是听说了,在尸首旁边点灯笼,容易见鬼。”
我淡淡的嗯了一声,心想:“我今天可不就是为了见鬼吗?”
老赖站在我旁边锲而不舍,追问我有没有男朋友。打算什么时候结婚,将来要几个孩子,知不知道怎么要孩子。
我看他越说越下流,话题明显奔下三路去了。不耐烦的挥了挥胳膊,像是赶苍蝇一样把他赶开,走到院子正当中去了。
院子中有很多人,老赖总不能围在我身边胡说八道吧?
我正在提着灯笼找二叔,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说了句:“阴阳界。”
我诧异的一回头,看到是两个老人坐在凳子上闲聊天。我悄悄走到他们身边,去听阴阳界的事。
这两个老人加一起快两百岁了,知道很多神神鬼鬼的掌故。我听了一会,大概弄明白了阴阳界是怎么回事了。
在传说中,阴阳界是人间与阴间的缓冲地带。新死的人,魂魄都要从阴阳界经过,去阴间轮回转世。
一般来说,魂魄会在那里停留七天,这七天里面,要回忆自己的一生,进行叹息和忏悔。又或者收人间亲人烧来的纸钱,到了阴间之后,好贿赂小鬼,免受酷刑。
甚至有人还没有断气,魂魄就先到了阴阳界。只等着肉身在床上一伸腿,魂魄背着的本命灯啪的一声就灭了,冒出一缕青烟。而生魂也就变成了鬼魂,再也不能还阳了。
我正听得入神,那两个老人又换了话题,说了些怎么给死人出殡,怎么给鬼魂打幡,怎么上供鬼才能吃得到的事。听起来还有点渗人,不过总算让我心里有了一点底,至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。
我站起身来,打算继续寻找二叔,忽然听到一阵咀嚼声。我循声望去,见一个人正趴在供桌上狼吞虎咽。一碗米饭已经吃下去了一半,猪肉头见了底,烧鸡也少了一只腿。
“这是谁?怎么能吃供桌上的东西呢?这对死者也太不礼貌了。”我在心里嘀咕了一声,走过去想拍拍他的肩膀,提醒他一句。
谁知道那人好像吃饱了,抹了抹嘴转过身来了。我一看他的脸,顿时就吓呆了。
这人是二叔。
我看到二叔了,二叔也看到我了。
我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,站在地上动弹不得。二叔缓缓走到我面前,朝我咧嘴一笑,露出沾满供饭的牙齿。
我努力地张开嘴,想要喊人,可是喉咙像是被人堵住了,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二叔的表情越来越诡异,我真不知道他要做什么。
铛铛铛铛……院子里忽然一阵急促的铜锣声。二叔被这声音一吓,噗地一声,在我眼前消失了。与此同时,我的身体恢复了自由行动的能力。
我像是捡了一条命一样,长舒了一口气。可是几分钟后,我再想找二叔,已经找不到了。不知道他的鬼魂溜到什么地方去了。
刚才的铜锣是一个信号,锣响之后,有很多人就呜呜的哭起来了。伴随着哭声,有四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,正把棺材抬起来。
“咦?这是要出殡吗?怎么会深更半夜出殡?”我自言自语的嘀咕了一句。
“你没听人说吗?老二临死的时候,躺在床上一直念叨,说他对不起一个人,现在要还债了。嘿嘿,估计他也不是好死的,大家都不想多事,趁早埋了他算了。”不知道什么时候,老赖又站在我身边了,舔着脸接我的话。
我点了点头,没有和他多说,就跟着送葬的队伍走了。
如果那两个老人说的没错的话,二叔的鬼魂会藏在队伍当中,希望我能及时找到他。
我们出门了,我们穿过大街小巷,向坟地走去,开始的时候,还有人哭两声,到后来的时候,连哭声也不见了。除非有人无聊了,才抓起一把纸钱,草草的扬起来,稀稀落落的掉在农田当中。
毕竟是远亲,帮忙葬下去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,还能要求他们什么呢?
我们在黑暗中沉默的行走着,前后左右,全都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。
有人打着手电照亮,而我提着灯笼寻人。忽然间,我在队伍中看到一个怪异的人。
他穿着肥肥大大的白上衣,白裤子,跟着大家的脚步,不停的踢踏。而和众人不相同的是,他是倒着走的。他的脸一直对着村子的方向,上面写满了不情愿和留恋。
“是二叔。”我心中一紧,悄悄地跟了上去,两眼目不转睛的看着他,生怕跟丢了。
看来那两个老人说的没错,鬼魂真的会出现在送葬队伍当中,并且倒着走,因为他们不想离开人间。
二叔一脸木然,并没有看到我。
眼看就要到坟地了,路中间多了一条排水沟。活人都跳了过去,而倒行的魂魄却没有察觉,于是一跤绊倒,摔了个结结实实。
活人看不见鬼,于是队伍踢踢踏踏的走了。二叔费了老大的力气才从地上爬起来,茫然的向周围张望,却找不到队伍了。
没有招魂幡引路,他不知道向哪里去,在原地打了个转之后,他选定了一个方向,犹犹豫豫的走去了。
就像是候鸟迁徙,像是老马识途,它们不懂地图,可是凭借着生物的本能,可以找到要去的地方。鬼魂也是如此,葬身之地在四面八方,可是魂魄都要汇聚到同一个地方。
那里就是阴阳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