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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者在松花江边生,在黑龙江边长大。少年的时候总是一个人独坐江边,莫名地呆呆地坐着,莫名地生出惆怅,望着那长长的水路,总有随着水飘去的感觉。晚霞飘舞的黄昏中,水天一色,犹似彩霞仙子的红绸在舞。望着犹如彩带的激流想,黑龙江的下游就是鞑靼海峡,他它会是什么样子?大海真的很遥远,真的很辽阔吗?那里会有什么?我就立下誓言,一定要大海边去看看。自读了海子的诗歌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“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,喂马,劈柴,周游世界。从明天起,关心粮食和蔬菜,我有一所房子,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。”更加促动我看海的欲望,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芳,芳说她也跟你去。我点头,芳兴奋不已。她告诉我,他的爷爷、奶奶在青岛。看海应该去青岛。鞑靼海峡属于俄罗斯,不属于我们中国。去青岛是最好的。我们击掌,立下誓言一定在长大了的时候,一起去青岛看海,看她的爷爷和奶奶。芳是我女同学,邻居,自幼就像我的小尾巴一样,我走哪里他跟我到哪里。我还告诉她“我有一所房子,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”她不同意,说“爷爷、奶奶来信说,春天的大海海风冷,最好的季节是六月。”我说:“那就六月。”她点头咯咯笑。不一会她忧伤地对我说:“你有一所房子,面朝大海,自己住吗?”我看看她说:“我把爸爸、妈妈、弟弟妹妹也接去,一起住。”“那我呢?”她撅着嘴问我。我说你住爷爷奶奶家啊,她转身走了。暮色中白桦林小路上,她的身影渐渐远去。六月的夏天,白桦林的枝叶繁茂,树叶不久就把她的身影挡住了。我也懒洋洋地起身,摘下一个柳枝,吹着柳笛,沿着白桦林的小路往家走去。
自那以后,她不愿意再理我。我也没有在乎,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不理我了。初三毕业了,我的成绩非常糟糕。我没有考上高中,马上就要进入社会做待业青年了。我为自己能做待业青年而高兴和愉悦,没有想到没有文化会对自己将来有什么影响。那时候有文化的人不多。芳的成绩很好,考上了重点高中。她要开学了,突然来我家,假装找我妹妹玩,偷偷地丢给我一封信。我当时感觉奇怪,给我信干什么?有什么事情不能当面说?她从我家走后,我也只好偷偷地展开信。她信上说,她要到青岛读书了,告诉我别忘了,我答应她的一起看海。她说她等我云云。正看着信,八岁的小妹看见了我在读信,很是兴奋,雀跃着高呼:“有人给大哥情书了!”大妹妹和弟弟都跑到我身边,争着抢着要看。我就是不同意。小妹妹哈哈笑,笑弯腰说:“一定是芳姐姐,我们该叫方嫂子啦。”芳家就在隔壁,我吓得不行,也感觉没有做亏心事,将信一把丢进灶膛。
芳,走了。坐着拖拉机去的县城,倒车去青岛。两个妹妹也去送行了。大妹妹、小妹妹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,我嘲笑她们,真没出息。大妹妹叹气说:“芳走的时候,一个劲地张望我们家。”我说:“她望我们家干什么?是舍不得她的家吧?”大妹妹叹气,摇头:“你不懂。”我莫名其妙的看看大妹妹,没有说话。
芳走了,我没有感觉失去什么,一点点的失落感都没有。我还是我。芳来过几回信,说了一些路上的事情,说了一些学习的事情。不久,我遭遇了人生最难堪的事情,在单位因为会议讲话,总用错字,辞不达意,遭到嘲笑。我整整一天蹲在黑龙江边,悔恨自己读书少。于是,自己发狠一定开始读书。自此八年,夜夜日日读书,终于在1989年的6月,我在北京出版了一本书。不仅读书还写书,一时间我成了当地的红人,全国读者的信件如同雪片纷纷而来。在众多的信件里,我看见了一封已经多年不见的字体。芳在报上看到了我出书的消息,让我寄去一本,并在信上说我答应她一起看海的事情。我自芳走后,重来没有给她写过一封信。寄书的要求我是答应了,寄去一本书,没有写信,就在书的扉页上写了“李慧芳雅正”字样。我寄出书信以后不久,就调进了文化局做了专业作家,不久厌恶官场,去了俄罗斯。我真到了鞑靼海峡和风光旖旎的萨哈林游玩了一番。一去三年,回来就来到了北京。十多年没有回黑龙江,去年母亲和大妹妹送自家孩子来北京上学。大妹妹提起了芳。她不提,我早把芳忘记了。大妹妹说:“李慧芳来了很多信”我问她干什么。妹妹不高兴说:“你是真傻,假傻啊!还不是喜欢你?”“喜欢我?我都四十多岁的人了。”我满不在乎地说。大妹妹叹气。
十多年期间,笔者去过几次青岛,都是采访,没有时间游玩,偶尔晚上的时候到海边去吹过海风,吃过海鲜喝啤酒,就是没有想起芳。
今年,五月初,突然大妹妹打来电话,说芳回来了。她要去了我的手机号码,没准一会就会打来。
芳果然打来了电话,她开始没有说话,只是一个劲地哭。我问她为什么哭,她很久才说,你的六月太遥远,遥远的让人头发都白了。我一下想起了,我答应过人家的六月看海。我一个劲的地油嘴滑舌地狡辩、解释。说一定有时间补上。她说,看海可以补上,岁月的残缺怎么补?我无言。她似乎很激动,关掉了手机。我接完电话,才猛然醒悟,原来芳是爱我的。心头突然涌上一丝惆怅和愧意。想给她打回去,没有勇气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过了一会,芳又来电话了,我感觉到她已经平静了许多,她试探着问我的工作情况和生活,尤其是有孩子了吗?嫂子是做什么的,漂亮吗?一步一步地套我。我一一作答,我胡编了一个故事。她似乎很满意。最后说,祝你幸福!不过她要求,一定答应她一件事情,那就是六月去青岛看海。我说我看过了青岛的大海了,如果有机会的,一定到青岛让她做导游。她很愉快。关闭手机,她发来短信说我是她的一个梦,一个一生也走不出去的梦。如果实现一起看海的目的,一生也就知足了。我看完短信,心情十分的沉重,我才知道原来有人深深地爱着我,爱的身心疲惫。
我一咬牙,发回一个短信,告诉她,马上就是六月了,我定机票,到青岛,与你一起看海。她好久才回信说,这个梦,我盼了十多年。等你,不见不散。
不见不散,青岛见。我回去短信。
发完短信,我在想我编的故事能自圆其说吗?因为,我始终在漂泊,根本没有所谓的家和孩子。她会有家吗?会有孩子吗?她一定有,因为她也是人到中年了。我去圆她的一个梦,完成自己承诺给她的许愿。她的丈夫和孩子怎么想?我改变了主意,发去短信,说明原委,怕影响她的生活。她立刻回信了,说我早就影响了她一生,因为她至今未婚,还嘲笑自己是正宗的“剩女”如果你愿意,你会有座房子面朝大海,春暖花开,夏风细细。就为这,我奋斗了十多年。
我呆住了。